林缚蹲在铁工坊的角落里,指尖抚过那枚缺失火印的断裂犁头,铁屑混着油污蹭在掌心,冰凉刺骨。
他忽然想起张铁匠胞兄——那个在澶州雪夜说“拆了棚子也要打犁”的老人,若他此刻在场,怕是要气得砸了锤子。
“林大人,”李虎的声音压得极低,“陈州通判虽被截住,但他的家眷昨日已‘病故’,唯一能指证王峻的人证断了。”
林缚猛地抬头。
通判供词里明明写着,王峻派来的信使每月初三会在城南破庙交接“炭火钱”,如今人证死了,这条线等于断了半截。
“还有那左眉带痣的管事,”李虎喉结滚动,“查遍了陈州城,没人见过他出城。怕是……”
“怕是藏进了世家的庄子。”林缚接过话,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陈州最大的世家是刘家,祖上三代为官,庄子修得比县城还坚固,私兵比州府衙役还多。
王峻敢在陈州动手,背后定然有刘家撑腰。
柴荣这时走进来,靴底沾着泥,显然刚从城郊回来:“刘家庄子四周加了岗哨,硬闯怕是会打草惊蛇。”
他将一张草图放在桌上,上面圈着庄子后墙的一处矮松,“但我查到,刘家每日凌晨会从后门运一批新鲜菜蔬进城,用的是带暗格的马车。”
林缚盯着那处矮松,忽然起身:“我去会会刘家主母。”
次日清晨,林缚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背着半袋新收的粟米,自称是“农学堂的先生,来谢刘夫人捐资助学”。
刘家管家打量他半晌,见他眉眼老实,又捧着粮食,才不情不愿地放他进去。
刘夫人正在佛堂抄经,珠翠环绕,却掩不住眼底的精明。
“先生客气了,”她指尖捻着佛珠,声音软绵,“不过是些微薄之力,怎敢劳先生亲自跑一趟。”
林缚将粟米放在案上,故意露出袋角沾着的铁屑:“夫人有所不知,这米是用新犁种出来的,比往年多收三成。可惜啊,陈州有些农户用了‘假犁’,不仅没收成,还以为是朝廷骗了他们。”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半块断裂的假犁头,“您看这铁,脆得像陶土,哪及得上夫人庄子里用的精铁?”
刘夫人的佛珠顿了顿,眼尾扫过那犁头,笑道:“先生说笑了,妇道人家哪懂这些。”
“夫人自然不懂,”林缚话锋一转,声音却冷了几分,“但夫人昨夜让管家运出城的‘菜蔬’,怕是懂。那左眉带痣的管事,藏在您家地窖第几层?”
刘夫人猛地抬头,脸色瞬间煞白。
佛堂的香炉“哐当”一声翻倒,香灰撒了满地。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喧哗——李虎带着人从后门闯了进来,与刘家私兵打作一团。林缚趁机按住刘夫人的手腕,将那本账册拍在她面前:“王峻倒了,刘家还想陪葬吗?”
刘夫人的嘴唇颤抖,目光呆滞地看着那本账册。
账册上,记载着王峻这两年贪墨的银子、官银等数额巨大的赃款,而那本账簿的另一页,还盖着官印,盖章的正是陈州守备赵大人。
…………
地窖的门被撬开时,那管事正缩在装菜的木箱里,怀里揣着一叠刘家与王峻往来的书信,墨迹未干。
而在他脚边,堆着数十把尚未送出的假犁头,每一把都刻着模糊的“农”字,显然是想仿造火印,彻底搅乱水。
返回府衙的路上,林缚撞见一队兵卒正押着几个农户往刑场去。
为首的官差扬着鞭子:“敢说刘家坏话,活该吃刀子!”
那些农户正是昨日在铁工坊外喊冤的人,此刻被打得满脸是血,却仍在嘶吼:“我们没说谎!是刘家换了犁头!”
林缚心口像被什么堵住,勒住马缰:“住手!”
官差认得他是太子身边的人,却梗着脖子:“林大人,这是刘家家主亲自吩咐的,说这些刁民造谣惑众……”
“造谣?”林缚翻身下马,命令命令李虎将那管事丢在了众人面前,我们是将手中的书信扔在地上,“还是你们收了刘家的钱,想杀人灭口?”
官差脸色大变,却仍嘴硬:“大人莫要听信刁民胡言,这陈州地面上,谁敢不给刘家面子?”
“我敢。”柴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带了卫队赶来,“把这官差和刘家私兵一并拿下,连同这些书信,送往汴梁,交陛下发落。”
林缚看着那些农户被松绑,有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他连连磕头,额头磕出了血。
他忽然想起王阿婆坟头的那块石头,想起雪地里兵卒冻僵的手指——这乱世的可怕,从不是刀光剑影的直白,而是藏在笑脸后的算计,是弱者连喊冤都要掉脑袋的绝望。
三日后,陈州府衙前的空地上,林缚亲手将一把真犁插进土里。
犁尖入土三寸,稳稳当当,阳光下“农”字火印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