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缠缠绵绵下了半月。
林缚刚从许州查完农桑回来,就被泰宁军节度使慕容彦超的人堵在了巷口。
“林大人,我家主公备了薄酒,想请您过府一叙。”
来人身穿锦袍,语气恭敬,眼神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强硬。
慕容彦超是后周的老牌节度使,手握郓州重兵,素来与中枢若即若离。
林缚心头微沉,却还是依言前往。
节度使府的宴席铺张得惊人,金银器皿在烛火下晃眼。
慕容彦超捻着胡须笑:“林大人年轻有为,短短数年便让天下粮仓丰实,真是我大周之福。”
林缚举杯回敬:“大人谬赞,都是陛下圣明,农户勤恳。”
酒过三巡,慕容彦超忽然拍了拍手,屏风后走出个身着华服的少女,眉眼间带着英气,却难掩羞涩。
“这是小女慕容燕,”他笑得意味深长,“久闻林大人才德,一心倾慕。老夫想为你二人做媒,不知林大人意下如何?”
林缚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
林缚放下酒杯,杯底与案几相碰,发出一声清响,压过了席间的丝竹声。
“大人美意,林缚心领。”他起身拱手,态度恭敬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决,“只是如今四海未平,农事繁杂,林缚实在无心顾及私婚。且乱世之中,性命尚且如草芥,若因儿女情长牵累他人,非林缚所愿。”
慕容彦超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捻着胡须的手指停在半空:“林大人是觉得小女配不上你?还是觉得老夫这泰宁军的面子,不够大?”
“大人明鉴。”林缚目光坦然,“并非嫌隙,实是时局不允。当年在陈州,见过太多农户因战乱妻离子散,林缚此生最大的愿,是先让这天下的犁能安稳入土,让百姓能阖家温饱。至于婚嫁,待天下太平之日,再议不迟。”
慕容燕站在屏风后,脸上的羞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诧异,她见过的权贵,哪个不是绞尽脑汁想攀附势力,何曾有人会拒绝泰宁军的联姻?
慕容彦超猛地拍案,酒盏里的酒溅出来:“林大人这是不给老夫面子?你以为凭你一人,能撑起后周的农桑?离了我泰宁军的粮道支持,你那新犁,能推广到郓州地界?”
林缚挺直脊梁:“大人若以粮道相胁,林缚无话可说。但农户的地,不会因谁的威胁就不产粮;新犁的火印,也不会因谁的阻挠就失了光。”
宴席不欢而散。
林缚走出节度使府时,暮春的雨还在下,打湿了他的衣袍,却冲不散空气中的火药味。
李虎早已带着人在巷口等候,见他出来,低声道:“大人,方才看见府里调出了不少精壮,怕是要出事。”
林缚点头:“走,连夜回汴梁。”
可他们刚拐过两个巷口,巷尾忽然冲出数十名蒙面人,手持长刀拦住去路。
雨声里,刀光闪着冷冽的寒。
“林大人,主公说了,您不肯入赘,便只能屈尊在府里多住些时日了。”为首的蒙面人声音嘶哑,显然是刻意变了声。
李虎拔刀护在林缚身前:“放肆!敢动林大人,不怕陛下降罪吗?”
“陛下远在汴梁,这里是郓州地界。”蒙面人冷笑,“拿下!”
刀剑相击的脆响在雨巷里炸开。
李虎带来的人虽精锐,奈何对方人多势众,且早有预谋。
林缚见李虎肩头中了一刀,鲜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心头一沉——慕容彦超竟是真的敢动硬的。
混乱中,两名蒙面人绕到林缚身后,用浸透迷药的帕子捂住他的口鼻。
林缚挣扎着想要拔刀,却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的雨幕渐渐模糊,最后听见的,是李虎带着哭腔的呼喊:“大人!”
再次醒来时,林缚发现自己被关在一间密室里,手脚都被粗麻绳捆着。
密室的角落里堆着些麻袋,散发着谷物的气息,想来是节度使府的粮仓密室。
门被推开,慕容彦超走了进来,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林大人,想通了吗?娶了小女,泰宁军的粮道归你调遣,郓州的铁工坊任你使用,不比在汴梁看那些老臣的脸色强?”
林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声音因缺水而沙哑:“慕容彦超,你可知绑架朝廷命官,是株连九族的罪?”
“罪?”慕容彦超嗤笑,“在这乱世,谁的刀快,谁就有理。柴荣年轻气盛,未必能坐稳帝位。你若跟了我,将来这天下,未必没有你我一席之地。”
林缚闭上眼,想起汴梁农学堂里的孩子们,想起陈州铁工坊的炉火,想起柴荣在御花园种下的那株谷苗。
他忽然笑了:“慕容彦超,你以为绑住我,就能挡住新犁入土?就能让农户忘了饱饭的滋味?”
“你什么意思?”慕容彦超皱眉。
“你绑我的事,李虎定会拼死报给陛下。”林缚睁开眼,目光锐利如犁尖,“陛下知道了,会怎么做?他会立刻派禁军接管郓州粮道,会让赵普带着新的账册来查你泰宁军的私粮。你以为你的势力,挡得住朝廷的雷霆之怒?”
慕容彦超脸色变了变,却仍嘴硬:“你吓唬谁?”
“我从不说谎。”林缚看着他,“你绑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的前程,是泰宁军上下的性命。这乱世里,谁都想抓权,可抓权的根基,从来不是绑架和威胁,是百姓的民心。你连这点都不懂,迟早要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