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楼的风波如同投入汴京这潭深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比赵明远预想的更为汹涌。他“布衣”的身份与那惊世骇俗的文武之能,一夜之间成了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谈资。赞誉与惊叹如潮水般涌来,但随之而至的,是更深的疑虑与无形的暗流。
童贯府邸深处,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这位权倾朝野的媪相阴晴不定的脸。蔡京的心腹刚刚离去,带走了关于樊楼比试的详尽描述,尤其是赵明远那套“非我族类”的搏击术和闻所未闻的算学符号。童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来历不明,身怀奇技……”童贯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樊楼之上,蔡相爷的人盯着,金人的探子也盯着,连那位……哼,都似乎对他格外留意。”他口中的“那位”,指的正是窗边品茶、易容后的宇文虚,其身份虽未完全确认,但已引起童贯的警觉。
他抬眼看向侍立一旁、面容精干的亲信:“去查。动用‘察子营’的人,我要知道这赵明远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祖籍何处?师承何人?何时入的汴京?与哪些人来往?事无巨细,一桩桩、一件件,都给我查清楚!尤其是……他与陈东那帮太学生,还有那个最近冒头的岳飞,到底有何瓜葛!”
“是!”亲信领命,身影迅速消失在书房的阴影里。童贯端起茶杯,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汴京城里,绝不允许出现他掌控之外的力量,尤其是一个可能搅动朝局、甚至威胁到他利益的变数。
与此同时,在汴京错综复杂的市井深处,另一股暗流也在悄然涌动。金国密探的头目,一个化名“王掌柜”的皮货商人,正低声向手下布置任务。他面前摊开着一张简易的汴京舆图,上面用朱砂标记着几处人流密集的瓦舍勾栏、茶楼酒肆。
“此人锋芒太露,已非池中之物。上峰有令,务必在他羽翼未丰之前,将其扼杀。”王掌柜的声音带着草原人特有的沙哑,“硬来不行,樊楼之事已证明他身手不凡,且身边必有眼线。那就用软刀子……用宋人最擅长的法子。”
他手指点着舆图上的标记:“从今日起,在这些地方,给我把风放出去。就说那赵明远,身怀妖术,能惑人心智,预知祸福,非是凡人,乃天降灾星!他那些古怪招式、奇巧符号,皆是邪魔外道之术!汴京近来种种异象,皆因此人而起!记住,要说得言之凿凿,要借那些三姑六婆、闲汉泼皮之口,让流言如同瘟疫般蔓延。务必让他在汴京……寸步难行!”
谣言如同带着毒刺的藤蔓,在繁华的汴京城里疯狂滋长。起初只是窃窃私语,很快便成了街头巷尾公开的谈资。
“听说了吗?樊楼那个姓赵的,根本不是人!”
“可不是!我二舅姥爷的邻居的表侄在禁军当差,亲眼所见!周桐教头多厉害的人物?被他三两下就放倒了!用的全是些下三滥、见不得光的阴招!邪门得很!”
“何止啊!太学博士出的算题,多少才子都答不上来,他唰唰几下就解了!用的符号跟鬼画符似的!这能是正经学问?我看就是妖法!”
“对对对!我还听说,他能看透人心,知道过去未来!这种人留在汴京,怕不是要引来天谴哦!”
“灾星!绝对是灾星!前几日城隍庙的香炉无缘无故裂了,保不齐就是因为他!”
流言越传越离谱,越传越惊悚。赵明远走在街上,能明显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变得复杂而警惕,甚至带着恐惧。原本对他热情招呼的街坊邻居,如今也远远避开,窃窃私语。连他常去的那家早点铺子,老板递过烧饼时,手都微微有些发抖。
陈东忧心忡忡地找到赵明远:“赵兄,外面风言风语,污蔑你是妖人惑众!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构陷!我已在太学联络同窗,为你辩白!”
赵明远心中雪亮。这手段虽卑劣,却极其有效。在信息闭塞、敬畏鬼神的时代,“妖人”的帽子足以毁掉一个人所有的根基和声誉。童贯的调查是明枪,金人的谣言是暗箭,双管齐下,就是要将他彻底孤立,甚至逼上绝路。
“辩白无用,陈兄。”赵明远摇摇头,眼神冷静得可怕,“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他们需要的不是真相,只是一个将我驱逐甚至毁灭的理由。此时越是辩解,反而越显得心虚,正中他们下怀。”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汴京虽大,却已无他立锥之地。留下,只会成为众矢之的,不仅自身难保,更会连累陈东等真心相助的朋友。宇文虚在暗处虎视眈眈,图纸失窃的隐患尚未消除,如今又添童贯和金国密探两股强大的敌对势力。继续留在这里,无异于坐以待毙。
必须离开!暂避锋芒,跳出这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岳飞一身风尘仆仆的便装,站在门外。他显然也听到了市井流言,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和关切。
“赵兄,”岳飞抱拳,开门见山,“近日城中流言蜚语甚嚣尘上,恐对兄台不利。小弟不日将奉命押运一批军需物资前往河北真定府公干。路途虽远,但远离是非之地。兄台若不嫌弃,可扮作商队护卫随行。一来暂避风头,二来……河北边地,或许有兄台施展抱负之机。”
河北!真定府!赵明远心中猛地一震。这正是他预知的历史中,未来抗金的重要战场之一!远离汴京的权力倾轧,深入边关,接触真正的军队和民情,或许……这正是他积蓄力量、布局未来的关键一步!
他看着岳飞真诚而坚毅的眼神,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在这孤立无援的时刻,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显得尤为珍贵。
“鹏举兄高义,明远感激不尽!”赵明远深深一揖,“此计甚好!我正欲离开这是非之地。何时启程?”
“三日后,卯时初刻,南薰门外。”岳飞沉声道,“商队规模不小,兄台混入其中,应不显眼。只是路途艰辛,且有风险,兄台需有准备。”
“些许风霜,何足道哉。”赵明远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能随鹏举兄同行,是明远之幸。三日后,南薰门外,不见不散!”
送走岳飞,赵明远立刻开始收拾行装。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应急的银钱,最重要的是那几卷他凭记忆默写整理出来的、关于北宋末年关键历史节点和金国早期军事动向的笔记,以及几张他闲暇时绘制的简易地图和改良弩机的草图。他将这些要紧之物用油布仔细包好,贴身藏匿。
临行前的夜晚,陈东再次匆匆赶来,带来一个更坏的消息:“赵兄!我刚得到消息,童贯的‘察子营’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们的人正在暗中盘查你的落脚之处!恐怕……就在这一两日!”
赵明远心中一凛。童贯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看来,离京的决定无比正确。
“陈兄,多谢!”赵明远握住陈东的手,“我明日一早就走。你在汴京,务必小心!童贯、蔡京之流,还有那些金国密探,手段阴狠,切莫因我之事牵连于你。”
陈东眼眶微红,用力点头:“赵兄放心!我自有分寸。你此去河北,山高水远,千万珍重!待风头过去,或有用得着小弟之处,尽管来信!”
翌日,天还未亮,汴京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之中。赵明远换上了一身粗布短打,将长发束起,脸上也刻意抹了些尘土,看起来与寻常的商队护卫并无二致。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承载了他穿越以来所有挣扎、机遇与危机的繁华都城,眼神复杂。
城门开启的沉重吱呀声传来。赵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低了斗笠,背起简单的行囊,汇入南薰门外等候出发的、嘈杂的商队人流之中。他很快找到了岳飞的身影。年轻的军官也换了装束,正低声与商队领队交代着什么,看到赵明远,他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示意他站到队伍中间。
车轮滚动,马蹄嘚嘚。庞大的商队如同一条长龙,缓缓驶离了汴京城门。城楼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童贯的亲信冷冷地注视着商队远去的烟尘,转身消失在阴影里。而城内,关于“妖人赵明远畏罪潜逃”的流言,正以更快的速度扩散开来。
赵明远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回望渐渐模糊的汴京城墙。前路是未知的边关风霜,身后是汹涌的滔天暗流。但他心中并无多少恐惧,反而升起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离开,不是逃避,而是为了在更广阔的天地里,积蓄足以劈开这乱世阴霾的力量。河北,将是他的新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