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坐下后,不止一次地往评委席后方瞟。武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是那个穿浅灰色西装、气质阴柔的男人。男人低着头在平板上记录着什么,似乎对会场里的一切漠不关心。
可武曌记得清楚,刚才她和张维交锋最激烈的时候,这男人抬过一次头。就那么一瞬,眼神对上了。
那眼神里没有情绪,没有评判,只有纯粹的观察。
像在看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质询环节结束,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主持人宣布休会,下午两点继续质询。
人群松散地往外走。武曌收拾着东西,苏念在旁边小声说:“武姐,刚才太厉害了!那几个问题,我以为……”
“以为我接不住?”武曌笑了笑,把方案书装进包里。
“不是不是!”苏念赶紧摇头,脸有点红,“就是……就是看得我手心都是汗。”
唐风也凑过来,眼睛发亮:“武律师,您怎么知道最高法那个征求意见稿的?我都不知道有这东西——”
“做功课。”武曌简单地说,拎起包,“你们先去吃饭,我补个妆。”
她没去餐厅,而是拐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拧开水龙头,凉水扑在脸上,才感觉紧绷的神经松了一点。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色。昨晚几乎没睡,今天又高强度对抗,说不累是假的。
但她不能露怯。
刚才那些话,那些引用,那些反驳……其实有一半是在赌。赌评委里有人能听懂,赌老爷子真的像王启明暗示的那样,在乎这些超越金钱的东西。
也赌周玄的手,还没伸得那么长。
正想着,隔间的门忽然开了。两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走出来,一边洗手一边聊天。
“……所以说啊,婉儿小姐真是可怜。”高个子的那个对着镜子补口红,“那么大个集团,叔叔伯伯都在打遗产的主意,就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矮个子叹了口气:“谁让她是收养的呢。没有血缘关系,说话都没底气。我听说,那几个继承人压根没打算分给她多少,能留点信托收益就不错了。”
“可她跟老爷子感情最好啊……”
“感情好有什么用?法律认的是血缘和遗嘱。诶,你口红借我一下。”
两人补完妆,推门出去了。
洗手间里恢复安静。
武曌站在原地,手还撑在洗手台边缘。
婉儿。
林婉儿。
龙腾集团创始人冯龙腾的养女,公开资料显示今年二十八岁,一直在国外学艺术,老爷子去世后才紧急回国。
这些信息,唐风昨天查资料时提过一嘴。
可为什么……刚才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她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就好像……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个人叫这个名字。也有个人,明明最有才华,最得信任,却因为身份尴尬,被排挤在权力核心之外。
镜子里,武曌的脸色更白了。
她拧紧水龙头,抽出纸巾慢慢擦手。动作很慢,因为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累的。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记忆深处被触动了。
上官婉儿。
这个名字毫无征兆地跳进脑海。
那个在她前世,辅佐她、背叛她、最后又为她而死的才女。那个她一手提拔,却又不得不亲手……处置的婉儿。
武曌闭上眼。
洗手间的日光灯在眼皮上投下暗红色的光斑。耳边好像响起很遥远的声音,是婉儿在念诗,还是在下朝的路上跟她低声汇报政事?
分不清了。
前世今生,有些东西好像纠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