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了一下,映照出陈序那张毫无血色的下半张脸。
他没有直接回答李婉的问题,而是伸手在扶手上一按。
咔哒。
放映机的齿轮咬合声变得急促起来。银幕上的光影开始晃动,那是一部黑白默片。画面里,一只巨大的、由无数时钟零件拼凑成的机械眼球正悬浮在荒原之上,冷漠地注视着下方一群正在互相撕咬的猴子。
这是陈序大二时的实验短片,《神不在的星期天》。
“谈票房太俗气。”陈序合上打火机,那一簇微弱的火光熄灭,他整个人重新缩回了阴影里,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李科长,既然你找到了我的剧本,那你觉得,这部戏到现在为止,拍得怎么样?”
李婉没有被他的节奏带着走。她把那个档案袋重重地拍在前面的座椅靠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烂透了。”
李婉盯着黑暗中的那个轮廓,语速极快,“逻辑混乱,人设崩塌,为了制造冲突强行牺牲无辜者的性命。陈序,你以为你是上帝?不,你只是一个拿着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小孩,在闹市区玩火。”
“玩火?”
陈序轻笑了一声,但他很快压住了喉咙里的痒意,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双腿交叠,“那你告诉我,如果不玩火,人类还有救吗?”
“现在的世界有什么不好?”李婉反问,“法律、秩序、科学。虽然不完美,但至少大多数人能安稳地活着。而你,正在摧毁这一切。”
“安稳?”
陈序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像是结了一层冰,“那是猪圈里的安稳。”
他抬起手,指了指银幕。画面正好切到一个特写:一只猴子捡起了一块发光的石头,敲碎了同伴的头骨。
“看看外面的世界吧,李婉。科技锁死了,基础物理五十年没有突破。人类像是被困在一座孤岛上,每天都在内卷、消耗、等待资源枯竭的那一天。你们所谓的秩序,不过是慢性自杀的麻醉剂。”
李婉皱眉,她听出了陈序话里的狂热。这不仅仅是一个骗子,这是一个有着完整自洽逻辑的疯子。
“所以你就编造神话?”李婉冷笑,“用谎言来推动进化?这算什么?望梅止渴?”
“不,这是‘认知突围’。”
陈序站了起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舞台的尺寸。他走到银幕前,背对着光,影子被拉得极长,直接投射在观众席的李婉身上,像是一座压下来的大山。
“唯物主义是一把锁,它告诉人类:没有奇迹,没有神,你们就是一堆碳水化合物,死了就是断电。这把锁太坚固了,坚固到锁死了人类所有的想象力。”
陈序转过身,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那个并不存在的虚空。
“我只是给这把锁,配了一把钥匙。”
“哪怕这把钥匙是假的?”李婉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录音笔。
“只要信的人多了,假的也会变成真的。”陈序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磁性,“看看赵天策,看看那些为了求仙问道开始疯狂锻炼身体、钻研古籍的年轻人。看看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物理学家,现在为了解释‘缩地成寸’,提出了多少疯狂的新理论?”
他走到李婉面前,隔着一排座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在给这个死气沉沉的文明,注入名为‘恐惧’和‘希望’的兴奋剂。我在逼他们进化。这难道不是……最伟大的导演才能完成的作品吗?”
李婉看着那张面具。
面具下只有一双眼睛露出来。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那种冷静让她感到背脊发凉。
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完全反驳他的逻辑。
如果是半个月前,她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个疯子抓起来。但经历了“月球之眼”和“重力反转”之后,她亲眼看到了世界的变化。
恐惧确实带来了混乱,但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你这是诡辩。”
李婉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不管你的初衷多么宏大,你欺骗了全人类。一旦真相曝光,那种反噬会毁了所有人。”
“真相?”
陈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个染血的场记板,轻轻敲了敲。
“李科长,你还不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