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叶由青转黄,边缘卷起焦褐的枯意。山里的风开始带上刀刃般的凉气,刮过听竹小筑的窗棂,呜呜作响,像是在吹一支空洞而古老的调子。
林溪的生活,被框定在一种近乎刻板的寂静里。每日卯时初刻起身,对着东方泛白的天际,依着《基础经脉穴位说略》里最粗浅的导引图示,笨拙地伸展肢体,呼吸吐纳。这并非修炼,没有灵力流转,只是观主交代的“强身健体”,为了让这具单薄的身子骨,能在山风里站得更稳些。
随后是洒扫庭院,清理昨夜飘落的竹叶。接着去前院斋堂领两个冷硬的杂面馒头,一碟寡淡的咸菜,回到小筑就着凉水吞咽。辰时到午时,是雷打不动的藏经阁一楼。他像一个在干涸河床里摸索的旅人,贪婪地攫取每一滴可能的水分。那些杂书被他翻了一遍又一遍,图鉴上的草药形态、金石纹理,甚至某些符箓图谱上看似无关紧要的笔顺注解,都一点点刻进脑子里。守阁的老道士依旧在打瞌睡,偶尔被林溪翻书的细微声响惊动,撩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又缓缓合上,仿佛他只是个会移动的摆设。
午后的时光,属于那些劣质黄纸和秃笔。听竹小筑里,光线透过糊纸的窗格,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林溪端坐在瘸腿书案后,凝神,悬腕,笔尖蘸着兑了水、颜色愈发浅淡的朱砂,落下。
他不再完全等待脑中那些破碎纹路的不期而至。他开始尝试“编织”。依据藏经阁里看来的、似是而非的草药“药性”,金石“物性”,甚至某些符箓图谱边角注释的、关于“五行生克”、“阴阳流转”的只言片语。比如,看到“朱砂,性微寒,质重,安神辟秽”,他便在下一张符纸上,刻意将线条画得沉滞、紧密,试图模仿那种“重”与“寒”的感觉。读到“艾草,温通经脉,驱寒逐湿”,落笔时便有意让线条更舒展、更绵长一些。
这无疑是异想天开,甚至有些可笑。符箓之道,何等精深玄奥,岂是凭这些皮毛想象就能触及?他自己也清楚。那些涂抹出的纹路,依旧歪扭丑陋,毫无灵力波动,与“符”这个字所代表的庄严力量,隔着天堑。
唯一的变数,是他左手的胎记。
当他真正沉浸进去,忘记时间,忘记自己,忘记“废脉”的桎梏,全副心神都随着笔尖在那粗糙纸面上游走时,左手食指内侧,那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火焰印记,便会开始发热。不是持续的灼烫,而是忽强忽弱的脉动,像一颗沉睡的心脏在试图苏醒。这热意仿佛有生命,会随着他笔锋的转折、顿挫而起伏。有时,当他画到某个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却感觉格外“顺畅”的节点时,那热意会骤然一盛,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腕,带得整条手臂都微微一颤,笔下的线条也随之滑出一段意外的、流畅至极的弧度,与他原本设想的“沉重”或“绵长”大相径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充满压迫感的韵律。
画成之后,符纸仍是死物。但林溪隐隐觉得,这些被那“热意”影响过的“作品”,与他纯粹胡乱涂抹的,似乎有某种极细微的差别。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仿佛纸上的朱砂纹路,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活气”,尽管这“活气”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每日黄昏前,他都会将这些“功课”整理好,送到观主静室外。观主的批注依旧简洁,有时是“散”、“乱”,有时是“凝”、“拙”,偶尔会有一两个稍具体的字,如“火性未驯”、“金意过燥”。林溪如获至宝,对着这些字反复揣摩。他发现,观主批“火性未驯”的那几张,往往是自己落笔时,左手胎记热意最盛、几乎要失控的几张;而“金意过燥”的,则是他刻意模仿“金石沉重”感觉,却画得格外艰涩僵硬的。
这让他心惊,又隐隐兴奋。观主似乎能“看到”他画符时自己都说不清的状态?这岂不是说明,自己这胡闹般的涂抹,并非全无意义?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无波。直到深秋的一个傍晚。
林溪送完“功课”,从观主静室所在的侧殿往回走。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山风比平日更急,卷起落叶和尘土,打在脸上生疼。他裹紧了单薄的灰布道袍,加快脚步。
刚走到连接前院与后山的回廊拐角,一阵压抑的争吵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凭什么?那‘小云雨诀’我求了三个月!明明说好这次外门小比前十就传我的!”声音激动,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和尖锐。
林溪脚步一顿,听出是前几日遇险的明松师兄,比林溪早入门两年,资质中等,平日里练功颇为刻苦,性子也急。
“明松师兄,你小声些……”另一个声音劝道,是明松的同屋明柏,“观主和几位师叔自有考量。兴许……兴许是觉得你修为根基尚需稳固,那‘小云雨诀’虽是辅助法术,也需足够灵力支撑……”
“稳固?我灵力比明石师兄差吗?他上月就得了‘御风术’口诀!不就是因为他叔叔是执事堂的管事?”明松的声音更高了,充满了不甘和怨愤,“我日练夜练,寒暑不辍,到头来还不如人家有个好靠山!这清虚观,我看也是看人下菜碟的地方!”
“师兄!慎言!”明柏的声音带上了惊慌。
林溪下意识地想避开,转身欲走。他这样的“废人”,最怕卷入任何是非。
“谁在那儿?!”明松却已经发现了他,猛地转头,通红的眼睛瞪了过来。看到是林溪,他脸上先是一愣,随即被一种混合着烦躁和迁怒的表情取代。“是你?鬼鬼祟祟躲在这儿听什么?!”
“我……我刚从后山回来,路过。”林溪低下头,侧身想从旁边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