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然没想过。”玄尘子打断他,语气中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那疲惫似乎并非针对林溪,而是对着某种更沉重、更无奈的东西。“你若想过,便不会如此鲁莽,将自己暴露于人前,暴露于陈师弟眼下。”
他转过身,面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对着林溪。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沉重。
“陈师弟精于医道,为人方正,但也因此,眼中揉不得沙子,尤重‘正统’。你今日所用之法,在他眼中,与巫蛊邪术何异?只是碍于明松伤势确实因你而稳,又见我未曾表态,他才暂时压下疑虑。”玄尘子缓缓道,“但他心中,已埋下一根刺。观中其他人,也并非瞎子聋子。明松伤势好转,你脱力昏迷被扶回,此事瞒不了多久。”
林溪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原来危机并未解除,反而从明松的性命之忧,转移到了他自己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之上。
“那……弟子该如何做?”他涩声问道,心中已是一片冰凉。逐出山门?废去那莫名其妙的能力?还是……更糟?
玄尘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溪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久到那半截残烛终于燃尽,最后一点火光挣扎着跳动了两下,“噗”地一声熄灭。
小筑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雪光,勾勒出玄尘子伫立在窗前的、模糊的轮廓。
黑暗中,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更沉,仿佛也融入了这无边的夜色:
“从今日起,你每日巳时,到后山‘寒潭洞’来。”
林溪一愣。寒潭洞?那是后山一处极偏僻、终年寒气逼人的天然洞穴,据说偶尔用来囚禁犯错的弟子,或者存放一些需要低温保存的药材,平日根本无人靠近。
“去了,便知道了。”玄尘子没有解释,语气不容置疑,“记住,此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包括陈师弟,包括明松明柏。每日功课,照常送到我静室外。藏经阁,暂时不要去了。”
说完,不等林溪回应,那青灰色的身影,便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缕烟,无声无息地自门前消失。冷风从敞开的门洞灌进来,带着雪沫,扑在林溪脸上,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门,依旧敞开着。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心力交瘁后产生的幻觉。
但掌心那枚铜钱冰冷的触感,左手胎记处隐约残留的、被目光刺探过的不适,还有观主最后那句冰冷的话语,都无比真切地提醒着他——不是幻觉。
新的危机,以更加隐晦、更加莫测的方式,降临了。
寒潭洞?那是什么地方?观主要他去那里做什么?是变相的囚禁?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教导”?
林溪躺在冰冷的黑暗中,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吞没,但心中的惊涛骇浪却无法平息。他就像一叶被抛入漆黑大海的孤舟,刚刚勉强躲过一道巨浪,却发现前方是更加深邃莫测、旋涡暗藏的汪洋。
接下来的几日,清虚观表面波澜不惊。明松的伤势在陈师叔的精心调理和林溪那日“冒险疏导”打下的基础上,恢复得比预期更快,手臂肿胀消褪大半,已能勉强活动,只是元气大伤,需要长期静养。他对林溪的态度变得十分复杂,感激有之,后怕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和一丝隐藏很深的敬畏——那日指尖被“抽”出滚烫气流的诡异感觉,实在超出了他的认知。
观中其他弟子也听说了那日的事情,版本不一。有的说林溪走了狗屎运,用了不知哪来的偏方;有的则传得神乎其神,说他身怀秘术。但慑于观主未曾表态,陈师叔也讳莫如深,这些议论只在小范围窃窃私语,并未掀起太大风浪。林溪依旧是那个不起眼的、看守后山药圃的废脉道童,只是偶尔投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和好奇。
林溪谨记观主的吩咐,每日除了去前院领斋饭,便是待在听竹小筑。他不再去藏经阁,每日的“功课”——那些鬼画符般的黄纸,依旧按时送到观主静室外,依旧常常原样送回,偶尔有一两张上,会多出一个极其简略的批注,如“意散”、“形滞”,甚至有一次,只有一个字:“拙”。
这个“拙”字,笔力遒劲,入木三分,林溪对着它琢磨了许久。观主是在批评他画得拙劣?还是另有所指?
他不得其解,只能将更多精力放在自身。每日清晨的导引吐纳做得更加认真,虽然依旧无法产生气感,但配合着那日救治明松后、似乎对自身热意多了一丝微妙掌控力的体会,他感觉身体似乎比以往轻盈了些,耐寒能力也强了一点。
而每日巳时,则成为他日程中最特殊、也最让他心神不宁的一段。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