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洞在后山深处,需要穿过一片更加茂密阴森的竹林,沿着一条被积雪和枯藤掩盖的、几乎看不出路径的小径,走上将近半个时辰。洞口隐在一处背阴的山壁下,藤萝垂挂,覆着厚厚的冰凌。还未靠近,就能感觉到一股透骨的寒意弥漫出来,与周围山林的气息格格不入。
第一日来到洞口时,林溪犹豫了许久。洞内黑黢黢的,仿佛巨兽张开的口,寒气从中喷涌而出,带着一股潮湿的、若有若无的腥气。他握了握袖中那枚已成为某种心理依靠的铜钱,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低头钻了进去。
洞内并非一片漆黑。深入十余丈后,洞顶有裂缝透下天光,映照出嶙峋的怪石和垂挂的冰锥。温度骤降,呵气成霜。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岩石,结着滑溜溜的冰层。洞窟似乎很深,蜿蜒向内,寒气越来越重,光线也越来越暗。
玄尘子并不在洞里。林溪在最初那片稍有光亮的地方等了一整天,除了自己越来越僵硬的四肢和逐渐麻木的思维,什么也没有等到。没有指示,没有声音,只有无孔不入的寒冷,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冻结。
直到日头偏西,他才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踉跄着回到听竹小筑,在冰冷的床铺上蜷缩了半夜,才慢慢缓过劲来。
第二日,第三日……皆是如此。
玄尘子仿佛彻底遗忘了他。只是每日将他放逐到这冰窟之中,忍受极寒的折磨。林溪开始怀疑,这是否就是一种变相的、缓慢的惩罚?让他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自生自灭?
但他没有放弃。每日巳时,依旧准时踏入那冰冷的洞穴。他不再干等,开始尝试活动冻僵的身体,在有限的、相对不那么滑溜的区域,缓慢地打那套粗浅的导引动作。动作僵硬变形,但他坚持着。他发现,当身体被寒冷逼迫到极限,血液仿佛都要凝固时,左手胎记处,那微弱的热意,反而会像受到刺激般,极其顽强地涌现出一丝,虽然不足以温暖全身,却能让他的心口和左手保持一点可怜的暖意,不至于彻底冻僵。
他也在观察这个洞穴。寒气最重的地方,在洞穴深处。那里隐约传来潺潺的水声,应该就是所谓的“寒潭”。他曾尝试往里走过一段,但寒气刺骨,光线全无,脚下冰层湿滑难行,走了不到十步,就被迫退回。但他注意到,越靠近深处,洞壁的岩石上,似乎有一些非天然的刻痕,非常古老,模糊不清,像是某种早已风化的符文或图案。
到了第五日,事情终于有了变化。
那日林溪照例在洞口附近活动身体,抵御严寒。他已渐渐摸索出一点门道,通过调整呼吸节奏和意念专注,能稍微延长那胎记热意持续的时间,虽然效果微乎其微。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潺潺水声掩盖的“沙沙”声,从洞穴深处传来。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冰面上缓慢拖行的声音。
林溪全身的寒毛瞬间倒竖!这洞里还有别的东西?
他立刻停下所有动作,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声音断断续续,似乎还在深处,正朝着他这个方向……移动?
是观主?还是……这寒潭洞里原本就存在的什么东西?他想起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他悄悄退到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蜷缩起身子,握紧了袖中的铜钱,心脏狂跳。左手胎记处,那热意似乎也感应到了危机,自发地变得活跃了一些,在他掌心微微跳动。
沙沙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种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像是冰层被碾碎。
然后,林溪看到了。
在洞穴深处那片绝对的黑暗中,两点幽绿的光芒,缓缓亮起。光芒有拳头大小,冰冷,死寂,不带任何情感,只是漠然地“注视”着洞口的方向。
紧接着,一个庞大的、模糊的轮廓,从那片黑暗中逐渐显现。它似乎在冰面上滑动,动作缓慢而滞重,带起更大的“沙沙”和“咔嚓”声。
借着洞口透入的、微弱的天光,林溪勉强看清了那东西的轮廓——那是一条蛇!不,比寻常的蛇粗壮得多,身躯有水桶粗细,隐在黑暗中的长度难以估量。通体覆盖着暗蓝色的、仿佛冰晶凝结而成的鳞片,在微光下反射着幽幽的冷光。三角形的头颅微微昂起,那两点幽绿的光芒,正是它毫无温度的眼瞳!
冰蟒?!后山寒潭里,居然藏着这种东西?
林溪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这东西散发出的气息,远比当初后山撞见的黑罴更加阴寒、更加危险!仅仅是隔着一段距离被那幽绿的眼瞳“注视”,他就感到灵魂都要被冻僵,四肢僵硬得不听使唤。
那冰蟒似乎只是随意地游弋出来,并未立刻发现躲在岩石后的林溪。它缓缓滑过洞窟中央,粗壮的身躯碾过冰面,留下清晰的痕迹。然后,它停在了靠近洞口、光线稍亮的地方,将庞大的身躯盘绕起来,那颗覆盖着冰晶鳞片的头颅,微微转动,幽绿的眼瞳,似乎漫无目的地扫视着洞内。
林溪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连最细微的呼吸都压到了最低。他能闻到一股更加清晰的腥气,混合着极地般的凛冽寒意,从那冰蟒身上散发出来。左手的热意跳动得更厉害了,仿佛在预警,又仿佛在……对抗那股彻骨的阴寒?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像一个时辰那样漫长。冰蟒似乎只是出来“透透气”,盘踞在那里,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但林溪知道,自己只要稍微弄出一点动静,立刻就会成为这恐怖生物的猎物。
他该怎么办?慢慢挪出去?洞口就在冰蟒盘踞之地的侧后方,但中间有一段毫无遮掩的空地。跑?在冰面上,他绝不可能跑得过这条显然常年生活在此的巨蟒。
就在他心急如焚、几乎绝望之际,冰蟒盘踞处的上方,洞顶一道裂缝中,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几只肥硕的、毛色灰白的雪鼠,似乎是被洞内的动静惊扰,从裂缝中探出头来,好奇地向下张望。
冰蟒幽绿的眼瞳,瞬间锁定了那几只雪鼠!
没有预兆,盘踞的蛇身猛地弹起,如同蓝色的闪电,速度快得超出了林溪视觉的捕捉!他只看到一道模糊的蓝影闪过,伴随着雪鼠短促凄厉的尖叫,和骨头被瞬间碾碎的“咔嚓”闷响。
几缕带血的灰白色毛发,飘飘悠悠落下。
冰蟒的头颅缓缓缩回,幽绿的眼瞳中似乎闪过一丝满足,粗壮的身躯微微蠕动,将那几只雪鼠吞入腹中。然后,它再次缓缓转动头颅,这一次,幽绿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林溪藏身的那块岩石。
林溪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