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忧心中了然。阿聪这是要借他“急需物资”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顺理成章地带他进城，同时也是在为他自己的“活动”打掩护。他自然不会拒绝。这趟四九城之行，对他而言同样意义重大。一个模糊却极具诱惑力的计划在心底悄然成形：若能抓住机会，或许不仅能改变眼下的窘境，甚至……有可能一步登天，在四九城扎下根来。
阿聪动作利落，很快收拾停当。他领着叶无忧，踩着晨露未干的土路，径直走向生产队长秦国富的家。这个时间点，秦队长通常都在家里，对着那本磨得发毛的工分簿，盘算着当天的活计安排。
推开虚掩的院门，果然看到秦国富坐在堂屋的小方桌前，就着昏暗的光线，手指在簿册上缓缓移动。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阿聪和叶无忧一前一后进来，眉头习惯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对叶无忧的第一印象实在不佳，一个试图逃避下乡的刺头，怎么看都觉得不顺眼。
“有事？”秦国富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旱烟袋，填上烟丝，用火镰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腑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他眯着眼，透过缭绕的青烟打量着两人，“离上工没多少时辰了，有话快讲，没工夫跟你们磨蹭。”
阿聪上前一步，指了指自己和叶无忧：“队长，我请一天假，回趟四九城。叶无忧他，”他侧身让出位置，“您看，他啥行李都没有，被褥、厚衣服，一件像样的都没有。这眼瞅着天一天比一天冷，再不置办，这个冬天怕是要出大问题。”
秦国富的目光像两把锥子，在叶无忧身上来回刮了几遍。这个年轻人站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坦然，与昨日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判若两人。他吐出一个浓重的烟圈，声音在烟雾里显得有些沉闷：“想通了？不闹腾着要回家了？”
叶无忧迎着他的审视，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苦笑，带着认错和恳切的意味：“队长，昨天是我糊涂，做了错事。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这次去四九城，就是想着赶紧买点过冬的被褥和厚衣裳，把根扎下来，好好干活。”他的语气诚恳，姿态放得很低。
秦国富沉默着，吧嗒吧嗒地抽着烟，只有烟锅里燃烧的烟丝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堂屋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一种无形的压力。半晌，他那根油亮的烟杆轻轻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假，可以批。”秦国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就一天。明天一早，必须出现在地里。要是误了工……”他浑浊的眼睛里射出两道锐利的光，钉在叶无忧脸上，“我秦家屯的粮食，不养懒汉！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让你卷铺盖滚蛋！”
“是！队长！保证按时回来上工！”叶无忧和阿聪几乎同时应声，声音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当那张薄薄的、盖着生产队红戳的介绍信递到叶无忧手中时，他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实处。这张纸，就是通往四九城的通行证。厚实的被褥，御寒的棉衣，牙刷、脸盆、毛巾……这些生活必需品的影子，仿佛已经触手可及。
更重要的，是那个在心底盘桓已久的念头购买塑料布！在这个漫长而严酷的冬天，如果能成功搭建起塑料大棚，种出反季节的蔬菜，那将是一笔难以想象的财富，更是足以彻底扭转所有人对他看法的巨大资本！技术他有，来自未来的见识就是他的底气。现在，只差启动的物资和一个小小的契机。
叶无忧和阿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急切和兴奋。两人不再耽搁，将介绍信仔细收好，转身便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秦国富家的院子，朝着村外通往四九城的土路奔去。他们要赶最早一班通往县城的汽车，再从县城转车前往四九城。时间，就是一切。
初冬清晨的寒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却丝毫吹不灭两人心中的热切。一路疾行，赶到位于村口公路旁那简陋的汽车站时，两人都微微有些气喘。所谓的车站，不过是在路边竖着一块斑驳的木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站名，旁边站着几个同样在等车的村民。
就在他们停下脚步，平复呼吸的当口，叶无忧的目光被站牌旁一个身影吸引住了。那是一个年轻的姑娘，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虽然衣着朴素，但身段窠窕，面容清秀，带着一股子乡野少女特有的鲜活气息。她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口袋，显然也是在等车去四九城。
“秦京茹同志？”阿聪显然认出了对方，语气带着明显的惊讶，“你这是要去四九城？去你姐淮茹家？出啥事了？”
“京茹？淮茹？”这两个名字如同两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叶无忧的心湖里激起了滔天巨浪！他的心神猛地一颤，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冰冷的寒意，沿着脊椎迅速爬升！
秦京茹听到招呼，转过头来。她的目光先是在阿聪脸上停留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带着几分好奇和审视，落在了旁边这个陌生而英俊的年轻知青身上。她似乎有些腼腆，微微垂下眼睑，声音清脆地回应阿聪：“嗯。我姐又怀上了，家里让我送点粮食过去。”
“又怀上了？”叶无忧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他需要确认，迫切地需要确认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他向前半步，目光紧紧锁住秦京茹，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探究，“冒昧问一句，你姐姐……现在有几个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