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秦家屯的轮廓在渐沉的夜幕中显得模糊而厚重。生产队长秦国富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在煤油灯摇曳的光线下明灭不定,他捏着旱烟杆,粗糙的手指捻着烟丝,却始终没有立刻召见那个新来的知青叶无忧。他需要时间,让这个试图用拙劣手段逃避下乡的年轻人,在陌生的环境里先晾一晾,磨磨性子。
叶无忧对此心知肚明。他并不急躁,与同屋的阿斌在简陋的食堂草草对付了一顿粗粝的晚餐。食物的滋味寡淡,却足以填充辘辘饥肠。回到那间弥漫着汗味、土腥气和柴火烟味的知青点大通铺,叶无忧的目光扫过拥挤的土炕和一张张年轻却带着疲惫与茫然的面孔。如果他不想变成一样的存在,就要充分利用自己的金手指,以及即将到手的钱票。
“斌哥,这个你先拿着。”叶无忧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权当押金,等我置办齐了,再还你被褥。”
阿斌的手心被那冰凉的金属硌了一下,低头一看,瞳孔微缩。他没有想到叶无忧竟然在这个时候、以这等理由将‘外国’手表交给自己。他下意识地想推拒,但触及叶无忧平静却坚定的眼神,不由得露出笑容。叶无忧的手表作为“押金”,其分量远超自己借出的那床旧被褥。不过,此时将手表交给自己作为‘押金’确实能够堵住所有人的嘴。阿斌点了点头,随后用身体挡住所有人的视线,其以极快的速度取出钱和票,并将其塞入叶无忧的怀中。
叶无忧将阿斌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大黑拾(十元纸币)和票据贴身藏着,硬硬的棱角硌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这是他在这个陌生而严酷的时代,赖以生存的初始资本。活下去的基础,算是有了。接下来,便是尽快购置被褥、厚衣、洗漱用具这些维系生存的必需品。至于能否返回那个他来的未来……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压下。当务之急,是立足当下。
知青点的大通铺,几十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挤在一起,汗味、脚臭、梦呓、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混杂成一片独特的交响。叶无忧躺在阿斌借给他的那卷被褥里,身体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他经历过远比这更恶劣的集体环境,在某个特殊时代的熔炉里,他早已学会了在喧嚣中寻找内心的寂静。闭上眼,将周遭的嘈杂过滤成背景的白噪音,呼吸渐渐平稳悠长。不多时,他便沉入了梦乡,姿态安稳得仿佛回到了自己家中。
这反常的平静,让暗中观察的阿斌和其他几个老知青面面相觑,眼中都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们初来乍到时,哪一个不是辗转反侧,思乡情切,被这陌生艰苦的环境和集体生活的嘈杂折磨得难以入眠?这个叶无忧,第一晚就能如此迅速地适应,甚至酣然入睡,这份定力,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秋天的凉气透过窗棂的缝隙钻进来。叶无忧猛地睁开眼,生物钟精准得如同上紧了发条。他缓缓坐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虽然能在嘈杂中入睡,但这硬邦邦的火炕睡上一晚,身体各处都像生了锈的机器,僵硬酸痛。他活动着手脚,扭动着脖颈,试图驱散那股深入骨髓的滞涩感。
旁边的阿斌被他的动作惊醒,睡眼惺忪地看过来,发现叶无忧竟已精神抖擞地准备起身,脸上不由得浮起一丝诧异。这小子,精力也太旺盛了。他扭头看了一眼身旁还蜷缩在被窝里、发出均匀鼾声的弟弟阿聪,眉头微皱,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阿聪的屁股上。
“唔……”阿聪在睡梦中不满地咕哝一声,下意识地裹紧被子,想把这恼人的打扰隔绝在外。
“醒醒!”阿斌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下,用口型提醒着弟弟。
阿聪迷糊中瞥见哥哥严肃的唇形,一个激灵,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今天!今天是他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天!能否抓住机会,摆脱这秦家屯的苦役,返回魂牵梦萦的四九城,成败在此一举。他再无半分睡意,猛地掀开被子,手脚麻利地套上衣服,动作快得像上了发条。
三人前后脚走出弥漫着隔夜气息的屋子。清晨的空气清冽而凛冽,吸入肺腑,让人精神一振。阿聪蹲在压水井旁,用冰冷的井水哗啦啦地洗脸,刺骨的寒意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他一边用毛巾胡乱擦着脸,一边状似随意地看向旁边正在漱口的叶无忧。
“无忧,想不想回四九城一趟?”阿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期待,“我今天请了一天假,回四九城办点事……”他顿了顿,后面的话不必明说,昨夜阿斌已将他的打算透露给了叶无忧。
叶无忧吐掉口中的水,用毛巾仔细擦干脸上的水珠。四九城?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机会!购买物资,更重要的是,去探探路,寻找可能的契机。他几乎在阿聪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做出了回应:“正有此意。我需要去四九城添置些衣服、被褥,还有洗漱的物件。”他眉头微蹙,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只是,我这刚来,又用了那上不得台面的法子,不知生产队长那里,这假条……”
阿聪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仿佛叶无忧的担忧纯属多余。“这你大可放心!秦队长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你空着手来,连个铺盖卷都没有。这眼瞅着就要入冬了,没厚被褥没棉袄,冻不死也得脱层皮。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新来的知青冻出个好歹吧?”他拍了拍叶无忧的肩膀,语气笃定,“待会儿我去跟队长说,你只管收拾好,跟我走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