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斌脸上的笑容一滞，随即又试图找回乐观：“湘君，咱们这不是成功了吗？有了这茬收成打底，往后这实验田就能像普通田一样施肥，甚至多施些也无妨！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湘君以手覆面，无奈地摇头：“阿斌，你仔细想想，单凭咱们秦家屯生产队攒的那点粪肥，够给全队的地施肥吗？如今还要多养这一茬大棚作物，肥力缺口只会更大！”她环视众人，“若非无忧当初发现四九城公厕无人清理，生产队运回那几车粪肥，这第一茬都未必能撑下来。往后，哪来那么多肥源？”
阿斌和几个男知青顿时哑口无言，脸上的兴奋褪去，换上了凝重。湘君点出的，是实实在在的困境。秦家屯的粪肥产出，连现有耕地的需求都捉襟见肘，遑论再支撑一茬额外的高强度种植？这丰收的喜悦，瞬间蒙上了一层现实的阴影。
叶无忧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才上前一步，手掌落在阿斌肩头，沉稳的声音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我们的祖先，刀耕火种，不也生生不息？何况，我们还有苜蓿。”
他指向大棚角落里那片长势正旺的紫花苜蓿，“这才是沃土的根本。稍后，把所有的苜蓿收割，喂给岳父送来的那些大白猪和白羽鸡。接下来，轮种。”他目光扫过众人，“之前种苜蓿的荒田，改种白菜、土豆和白薯；而刚收完白菜土豆的这茬地，撒上草木灰后，全部翻耕，种上苜蓿养地。”
“好！”湘君第一个应声，眼中闪过一丝钦佩。
叶无忧的思路清晰，直指核心。轮作养地，利用豆科植物固氮的特性恢复地力，这是最经济也最符合当下条件的法子。她补充道：“希望这苜蓿真能不负所望。否则，即便大棚技术推出去，没有足够的肥力支撑，多一茬也只是镜花水月。”
一直旁听的香玉犹豫着开口：“我们……能不能想办法买些化肥？效果快些。”
叶无忧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否定了这个提议：“化肥是好，见效快。但眼下，哪个生产队有闲钱买这个？我们摸索这大棚，为的是让地里多长粮食，让农人吃饱饭，更要让他们用最少的投入，换最大的收成。化肥，不在这个‘最少的投入’里。”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劳作的村民身影上，“得让法子，他们用得起，也学得会。”
香玉立刻明白了叶无忧的深意，点头不再多言。目标明确，路径清晰，剩下的便是执行。
轮种计划迅速铺开。
有了那五亩苜蓿打底，大白猪和白羽鸡的饲料暂时无忧。只是受限于粮食短缺（精饲料不足），猪的长膘速度略慢了些，距离出栏尚需时日。倒是那些精心照料的白羽鸡，在五十多天时便已长成，只只毛重都超过了四斤。
秦家屯再次沸腾了。看着一只只健硕的白羽鸡，村民们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亮。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屯里人一致决定：不杀！一只也不杀！全部留着下蛋！母鸡生蛋，蛋孵小鸡，小鸡再长大……这滚雪球般的希望，远比一顿鸡肉更让人心动。他们仿佛看到了未来鸡群满院、鸡蛋换钱、家家户户都能分到红利的喜人景象。这份长远的盘算，是饥饿年代赋予的生存智慧。
普通白羽鸡下的蛋是不能孵化的，可是，这些鸡皆是叶无忧通过紫玄府培育的特殊品种，此等特殊白羽鸡所下之蛋自能孵化小鸡。
大棚成功，白羽鸡出栏，双喜临门。加之娄半城在四九城的暗中运作，叶无忧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第一批获准返城知青的名单之首。消息传来，阿斌、湘君等知青并无半分嫉妒。叶无忧的功劳，桩桩件件，有目共睹。这第一个返城的名额，他当之无愧。
唯有私下里，一丝惋惜在知青们心中悄然滑过。可惜了，娶了娄晓娥。纵然叶无忧此番风风光光返回四九城，更在农业部谋得了一个职位，但有了“资本家女婿”这层身份，他未来的仕途，只怕是举步维艰，终生的成就，或许远不及他们这些“根正苗红”之人所能企及的高度。
这念头一闪而过，带着几分现实的冷酷。
叶无忧自然不知这些暗涌的心思。临行前夜，简陋的知青点里，众人以水代酒。叶无忧举着粗瓷碗，目光扫过阿斌、湘君等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语气郑重：“阿斌，湘君，诸位同窗，实验田的事，就拜托了。轮种、记录、观察，一样不能松懈。务必验证出最稳妥可行的法子，容不得半点差错。”
阿斌豪爽地一饮而尽，碗底重重顿在桌上：“放心！这田里的心血，我们比你更上心！等我们把法子彻底摸透，把报告写得漂漂亮亮，就是我们回四九城找你喝酒的时候！到时候，叶大干事，可别装着不认识咱们这些泥腿子兄弟！”
叶无忧朗声大笑，笑声冲散了离别的愁绪。与这些同吃同住、并肩苦干的伙伴们结下的情谊，是秦家屯岁月最珍贵的馈赠。“同窗之谊，患难之情，岂敢相忘？”他收敛笑意，眼中带着坦诚与一丝无奈，“至于我此番先行一步……实是家中岳父那边……既娶了晓娥，护她家人周全，便是分内之事。有些担子，不得不早些挑起来。”他并未明言娄家面临的暗流，但在场诸人皆心知肚明。
湘君等女知青闻言，心中皆是一声轻叹。叶无忧此人，沉稳、智慧、有担当，更难得的是那份重情重义。若早知如此……若当初自己再主动些……这念头只在心中打了个转，便化作无声的遗憾。终究是，迟了。
而阿斌等男知青，望向叶无忧的目光则充满了敬佩。明知娶娄晓娥是自缚手脚，明知前路荆棘密布，却依旧为了情义，甘愿趟这浑水，扛起那份沉甸甸的责任。这份担当，这份情义，让他们心折。与这样的人相交，值得。
夜色渐深，简陋的屋子里，粗瓷碗的碰撞声、真挚的嘱托声、爽朗的笑语声交织在一起，为叶无忧在秦家屯的岁月，画上了一个充满人情味与希望的句点。明日，他将带着秦家屯的泥土气息和沉甸甸的成果，重返那座波谲云诡的四九城，去面对属于他的另一片战场。而秦家屯的土地上，轮种的苜蓿正悄然萌发，新的希望，也在孕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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