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在叶无忧家的窗台上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撕开沉沉的夜色，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离愁与酒气。
炕桌上散乱着扑克牌，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压在缺了口的粗瓷碗下。
叶无忧捏着手里最后两张牌，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却有些飘忽地落在对面娄晓娥的脸上。灯影在她温润的眉眼间跳跃，映出几分不舍的潮红。
“一对老K，”娄晓娥将牌轻轻拍在桌上，声音带着酒后的微醺和绵软，“无忧，该你了。”
叶无忧回过神来，指尖在两张牌上摩挲了一下，终究还是将它们扣下，无奈地摇摇头：“输了。”
他端起手边粗陶碗里浑浊的地瓜烧，仰头灌了一大口。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却烧不掉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
紫玄府依旧沉寂在识海深处，如同一块亘古不化的玄冰，没有一丝暖流反哺他的肉身。数月来在这片土地上挥汗如雨，筋骨是结实了，能放倒四五个穿越前的自己，可终究……还是凡胎。面对娄晓娥，牌技虽有长进，也只能堪堪战个平手，距离那酣畅淋漓的大胜，似乎总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娄晓娥绕过炕桌，带着一身酒气和暖意靠过来，双臂环住叶无忧的腰，脸颊贴在他微汗的颈侧。“无忧，”她低语，气息拂过他的皮肤，“我们终于要回四九城了。”
声音里带着解脱，也缠绕着复杂的眷恋，“这里…没有城里那些弯弯绕绕，可秦家屯的环境，煤油灯还有这总也散不尽的牲口味…跟四九城，到底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叶无忧侧过脸，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鬓发。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揉揉孩子圆鼓鼓的小肚子，指尖刚触到那层薄薄的棉布，就被娄晓娥“啪”地一下轻轻拍开了。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波流转，在昏黄的光线下别有一番风情。
“晓娥，”叶无忧收回手，顺势揽住她的肩，语气郑重，“哪怕回了四九城，扎了根，以后，我们也得常回来看看。秦家屯…不能就这么撂下。”
娄晓娥在他怀里轻轻点头：“我明白。忘不了，也舍不得忘。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都刻在心里了。”
她微微仰起脸，眼中带着一丝忧虑，“只是，你进了农业部，那衙门里的事…怕是身不由己，哪还能像现在这样，说走就走？”
叶无忧闻言，心头猛地一沉。酒意似乎被这句话瞬间冲散了大半。
岳父娄半城那张精于算计、此刻想必正为谋划成功而踌躇满志的脸庞浮现在眼前。如此急迫地将自己从这秦家屯的泥地里拔出来，塞进四九城农业部那个光鲜的壳子里，图的是什么？不就是指望着自己这根新扎下的藤蔓，能顺着那权力的高墙一路攀爬，好为风雨飘摇中的娄家，撑起一片更稳固的荫蔽么？
他烦躁地抬手，用力抓了抓自己有些汗湿的短发，发丝被揉得凌乱。“往后，”他声音低沉，像是在对娄晓娥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每个休息日，只要得空，咱们就回来。带粮食，带肉，带酒。那大棚…是成了，可离‘功成’还远着呢！”
他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夜幕，看到那片承载了他心血和未竟理想的土地。
娄晓娥依偎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她何尝不明白父亲那份急功近利？硬生生将叶无忧从即将瓜熟蒂落的关头拽走，大棚计划虽已证明可行，却未能臻至圆满，未能将这份功劳稳稳当当地烙上“叶无忧”的名字。
未来很长一段路，注定是两头奔波。只有等到那大棚真正在秦家屯的土地上，结出最丰硕、最不容置疑的果实，叶无忧的功劳才算真正垒到了顶峰，他晋升的阶梯，才能稳稳地铺向更高处。
这场漫长的跋涉，才刚刚开始。
天蒙蒙亮，鸡鸣声撕破了秦家屯最后的宁静。
叶无忧最后看了一眼那排自己亲手参与搭建、在薄雾晨光中显出朦胧轮廓的土坯大棚，将几袋沉甸甸的细粮和粗粮郑重地交到前来送行的知青们手中，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后，他携着娄晓娥坐进了那辆停在村口土路上、与周遭土屋柴垛格格不入的黑色娄家轿车。
引擎低吼，轮胎碾过黄土，卷起烟尘，四九城的轮廓，在车窗外渐次清晰。
娄家公馆厚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喧嚣。眼前是水磨石地面，高高的穹顶上垂下璀璨的水晶吊灯，墙壁镶嵌着深色的实木护板，家具无不透着沉稳厚重的奢华。
这与秦家屯那低矮、昏暗、充满了泥土和烟火气息的房间，恍若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富丽堂皇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无声的威压和疏离。
叶无忧脱下沾着旅途风尘的外套，将它挂在衣服架上。
书房厚重的橡木门紧闭着。叶无忧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娄半城沉稳的声音：“进来。”
书房内的光线被厚重的丝绒窗帘过滤得有些昏暗。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娄半城正埋头于一堆文件之中，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依旧，但眉宇间难以掩饰那份世事沉浮刻下的疲惫。听到叶无忧落座的细微声响，他才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都安置好了？”娄半城的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目光如探照灯般落在叶无虞身上，“在部里，第一件事做什么？”
他端起手边那只温润如玉的紫砂杯，杯沿氤氲着淡淡茶香，但叶无忧敏锐地捕捉到，那只执杯的手，微微的、几不可察地，在细小的颤抖着，仿佛杯中的茶水有千钧之重。“以你现在的台阶，恐怕连那些重要案卷的边角都摸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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