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的早茶,吵得像个菜市场。
但这喧嚣里,全是金钱碰撞的声音。
我手里捏着一张刚从电报局取回来的纸条,上面是刘岚那娟秀的字迹:
“杨厂长侄子杨伟业,带资两万,意图染指‘的确良’,急功近利,速决。”
两万块。
在这个万元户能戴大红花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也是杨厂长那个老狐狸多年的积蓄。
“两万块买棺材,有点奢侈了。”
我随手将电报揉碎,扔进面前的烟灰缸里,火星一燎,化为灰烬。
娄晓娥坐在我对面,正优雅地剥着一只虾饺。她今天穿了一身素色的旗袍,戴着墨镜,在这个充满汗味和烟味的茶楼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气场十足。
“的确良确实火。”她头也没抬,语气平淡,“但我记得,下个月国家就会调整化纤进口关税,大批廉价布料入关。现在的价格,是顶峰,也是悬崖。”
“所以,得有人帮我们这位杨大少爷,推一把。”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给秦京茹使了个眼色。
秦京茹正捧着一碗艇仔粥喝得满头大汗,闻言立马放下碗,抹了把嘴,那双原本清澈的大眼睛里,瞬间透出一股子精明的狡黠。
“哥,我都安排好了。码头那边的几个混混,我都打点过了。只要杨伟业一露头,戏就开始。”
……
下午,十三行附近的批发市场。
热浪滚滚,人挤人。
杨伟业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中山装,满头大汗地在人群里挤着。他眼神焦急,像只没头苍蝇。
他太想赢了。
临走前,他在杨厂长面前立了军令状,要翻倍赚回去,狠狠打那个停薪留职的许大茂的脸。
“听说了吗?京城来的叶大少,带了十万块现大洋,要把市面上的的确良全扫光!”
“真的假的?那咱们还等什么?赶紧抢啊!”
“晚了就没了!听说价格已经涨了三成了!”
人群中,几个看起来像二道贩子的家伙大声嚷嚷着,神情夸张,手里还挥舞着大把的钞票。
这种拙劣的演技,放在后世连龙套都算不上。
但在信息闭塞的1980年,这就是最致命的催化剂。
杨伟业慌了。
他亲眼看到一车车的布料被拉走,价格牌上的数字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
贪婪,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我全要了!”
他冲到一个最大的布料摊位前,吼得声嘶力竭,“比市价高三成!我有钱!现钱!”
躲在角落茶摊后的我,看着这一幕,轻轻吐出一口烟圈。
“蠢货。”
没有任何技术含量,仅仅是利用了人性的贪婪和恐惧。
杨伟业几乎掏空了所有的家底,甚至把回程的路费都搭了进去,换来了一仓库即将贬值的布料。看着他站在仓库前那副意气风发、仿佛已经看到金山银山的蠢样,我只觉得索然无味。
猎杀结束。
现在,该去见真正的肉食者了。
……
深夜,珠江某处废弃码头。
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咸腥味。
一艘挂着探照灯的渔船静静停在江心。
几道手电光打在我和娄晓娥脸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大陆仔,胆子不小,敢直接找我要货。”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船舱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港式口音。
一个拄着拐杖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跛豪。
这片水域真正的地下皇帝。
周围七八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我们。娄晓娥下意识地就要挡在我身前,我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到身后。
这种场面,男人来扛。
“豪哥做生意,讲究的是细水长流。”
我面不改色,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随手扔了过去。
信封轻飘飘地落在甲板上。
“这是什么?买路钱?”跛豪嗤笑一声。
“下周一,汇丰银行将宣布调高利率,港币对美元的汇率会跌破5.2。”
我盯着他的眼睛,语气笃定得像个神棍,“另外,里面还有两张图纸。喇叭裤,蛤蟆镜。这会是未来三年,大陆年轻人最疯狂的东西。”
跛豪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