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先生。”陆沉拱手,“今夜叨扰,是有一事想问。”
“请讲。”
“先生觉得,”陆沉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座小镇,还能太平多久?”
雨彻底停了。
夜色里传来远处巷道积水流淌的声音,哗啦啦,像小河。院子里的剑兰停止了震颤,叶片上的金光渐渐隐去,恢复了寻常的翠绿。只有叶尖那滴水珠,还倔强地挂着,映着檐下灯笼的微光。
苏砚沉默了许久。
久到陆沉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太平不是常态,乱才是。这座小镇封了三百年,就像一坛封了三百年的酒,坛口一开,酒香四溢,自然会引来想喝酒的人。”
“那先生是想喝酒的人,还是……”陆沉目光炯炯,“护酒的人?”
“我只是个过路的。”苏砚站起身,“酒香再浓,与我无关。”
陆沉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又笑了:“好,好一个过路的。”他抓起酒葫芦,晃了晃,里面还有半葫芦酒,“那贫道就不打扰了。对了——”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指了指隔壁方向:“那少年命不该绝,但劫数未尽。三日内若醒不过来,就真醒不过来了。先生若还有闲心弹琴,不妨……多弹几曲。”
说完,推门而去,哼着不成调的道歌,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苏砚站在屋檐下,看着空荡荡的巷子。
陆沉看出来了——不是看出他的真实身份,而是看出了他在这局棋里的位置。这个道祖的小弟子,果然比想象中更敏锐。
不过,无妨。
他走回琴桌旁,手按琴弦,却没有再弹。目光落在院子里的剑兰上,那株淡金色的剑兰,此刻叶片上竟凝出了第二滴水珠。两滴水珠在叶尖并排挂着,像一对眼睛,安静地回望着他。
就在这时,巷子里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更轻,更柔,是女子的脚步。
苏砚抬头,看见院门外站着个红衣少女——阮秀。她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块蓝布,布下隐约透出药草的味道。她站在门外,有些局促,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阮姑娘?”苏砚走过去,打开院门。
阮秀的脸在灯笼光下有些红:“苏先生……我、我听说隔壁陈平安受伤了,我爹让我送些药过来。”她说着,把竹篮递过来,“都是些山里的草药,治外伤的,不知道用不用得上……”
苏砚接过竹篮:“多谢姑娘。”
“不、不用谢。”阮秀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碾了碾,“那个……陈平安他,严重吗?”
“伤得不轻,但命保住了。”
阮秀松了口气,抬起头,眼中有关切:“那就好。我爹说,云霞山那些人不好惹,让陈平安以后小心些……”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目光越过苏砚肩头,看向院子里那丛剑兰。
她看见了叶尖上那两滴水珠。
也看见了水珠里,隐隐流转的金色光华。
那光很淡,淡得像错觉,可阮秀体内的神火,却在这一刻无端躁动起来。像遇到了同类,又像遇到了天敌,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苏先生,”她轻声问,“那是什么花?”
“剑兰。”苏砚侧身,让开视线,“寻常野花而已。”
“野花……”阮秀喃喃,往前走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些。可就在她踏入院门的瞬间,怀里的玉佩骤然发烫——烫得她胸口一痛,下意识捂住了心口。
与此同时,院子里的剑兰无风自动。
所有叶片同时震颤,叶缘的金属纹路爆发出刺目的金光,整丛植物像一柄出鞘的剑,凛冽的剑意冲天而起!
那剑意只存在了一刹那,就被苏砚抬手压了下去。
金光敛去,剑兰恢复了平静,只有叶片还在微微颤抖,像是受了惊吓。
阮秀僵在原地,脸色发白。
她不懂修行,可刚才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了——那股从剑兰身上迸发的,是真正的“剑”的气息。锋利,冰冷,斩断一切的气息。可这怎么可能?一丛野花,怎么会……
“抱歉,”苏砚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这花最近有些怪,吓到姑娘了。”
阮秀回过神,看向苏砚。
青衫书生站在灯笼光下,神情温和,眼神平静,怎么看都是个普通的读书人。可刚才那股剑意爆发时,他抬手压下的动作,却快得像幻觉。
“没、没事。”阮秀摇摇头,后退了一步,“药送到了,我、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就走,脚步有些慌。
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苏砚还站在那儿,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那丛剑兰在他身后安静地立着,叶片上的水珠在光下闪烁,像泪,又像剑锋上的寒芒。
阮秀摸了摸怀里的玉佩。
玉佩还在发烫,烫得她掌心都出了汗。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道士陆沉说的那句话——“有些桃花看着美,摘了可是会烫手的。”
当时她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夜风吹过巷子,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
阮秀抱紧手臂,快步往家走。身后,泥瓶巷深处,那座小院里的灯光,在夜色中安静地亮着,像深海里的孤灯。
而更远处,土地庙里,陈平安在琴音余韵中,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像是做了什么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