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很小，小到只能容下一尊掉漆的泥塑神像和一张破草席。
陈平安躺在草席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雨水从庙顶的破洞漏下来，滴滴答答，在他身旁汇成一小洼。宁姚蹲在门边，用捡来的枯枝生了一堆火，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挣扎跳动，映亮她紧蹙的眉头。
她已经给陈平安喂了一粒保命的丹药——那是离开家时师父给的，总共三粒，说能吊住将死之人的一口气。丹药入腹，少年的呼吸确实稳了些，可那股从内而外的衰竭感，却像跗骨之蛆，怎么也驱不散。
宁姚不懂医术，但能感觉到陈平安体内的“桥”确实断了。那座连接凡人与修行路的长生桥，碎得干干净净，连残渣都没剩下。这意味着他从此与大道无缘，更意味着——他的寿元会因此折损大半。
“蠢货。”她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骂陈平安，还是骂那个云霞山的女人。
庙外雨声渐疏，夜色却更深了。
宁姚握紧剑柄，目光落在陈平安心口处——那里有股极温和的力量在流转，护住了最后一线生机。她想起巷子里那个抚琴的书生，想起那若有若无的琴音。是那个人做的吗？可那人身上分明没有半点修为波动。
正思忖间，琴声又响了。
还是从泥瓶巷方向传来，隔着雨幕和夜色，轻得像风拂过柳梢。可这一次，琴音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宁姚闭上眼，仔细去听——宫音沉稳如大地，商音清越如金石，角音温润如春水，徵音炽烈如夏火，羽音肃杀如秋霜。
五音轮转，循环往复。
更奇的是，每一声音符响起，庙里的火光都会随之摇曳，漏雨的节奏也会微妙地改变。那滴滴答答的水声，不知不觉间竟与琴音合上了拍子，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宁姚睁开眼，看向陈平安。
少年的呼吸，正随着琴音的起伏，一点点变得绵长。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有随时断绝的迹象。那股护住心脉的温和力量，在琴音的引导下，开始缓慢地流转全身，像春水润泽干涸的河床。
她终于确定，是那个人在帮忙。
可为什么？一个路过的书生，为什么要救一个素不相识的泥腿子少年？
宁姚想不通，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她重新在火堆旁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块干粮，掰下一小块，就着雨水慢慢咀嚼。眼睛却始终盯着庙外的夜色，像一尊警惕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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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瓶巷的院子里，苏砚的琴已弹到了第七遍。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轻抚，指尖有肉眼看不见的剑气流淌，每一缕剑气都随着琴音渗入夜色，穿过雨幕，最终汇聚到土地庙中，缠绕在陈平安周身。这不是疗伤——长生桥断的伤无药可医——这只是“续命”，用最温和的剑意吊住那口气，等待少年自身的意志苏醒。
琴桌旁，那丛剑兰的变化越来越明显。
最中央那株的叶片已经完全变成了淡金色，叶缘的金属纹路像活过来似的缓缓流转。每一片叶子都在微微震颤，发出极轻的、与琴音共鸣的嗡鸣。仔细听，那嗡鸣里竟有隐约的剑诀韵律——是苏砚无意间散逸的剑道感悟，被这株通灵的植物捕捉到了。
弹到第九遍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缓，是布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一步一顿，像是在犹豫。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三息，然后响起了轻微的叩门声。
“咚，咚。”
两下，很克制。
苏琴声未停，只抬眼看向院门：“门未闩，请进。”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道士——陆沉。他还是那身湿透的青布道袍，发髻散乱，可脸上却挂着灿烂的笑，像刚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手里拎着个酒葫芦，葫芦口没塞紧，有浓郁的酒香飘出来，混着雨夜的湿气，竟有种奇异的融洽感。
“苏先生好雅兴，夜雨抚琴，妙哉妙哉。”陆沉也不客气，径直走到屋檐下，在苏砚对面盘腿坐下，把酒葫芦往琴桌上一放，“叨扰了，讨杯茶喝。”
苏砚的琴声终于停了。
他收回手，看着陆沉：“寒舍简陋，只有白水。”
“白水也好。”陆沉咧嘴，“总比雨水强。”
苏砚起身进屋，真的端出一碗白水。碗是粗陶碗，碗沿还有道细微的裂痕。陆沉接过，也不嫌弃，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喝了琼浆玉液。
“好水。”他抹了抹嘴，眼睛却瞟向院子里的剑兰，“先生这花，养得不错。”
“野生的，自己长成这样。”苏砚重新坐下。
“野生的啊……”陆沉拖长了语调，目光在那片淡金色的叶片上停留片刻，忽然话锋一转，“先生可知，隔壁巷子那少年，今晚差点死了？”
“知道。”
“知道？”陆沉挑眉，“那先生还在这里弹琴？”
“弹琴和救人，冲突吗？”
陆沉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不冲突，不冲突！弹琴是雅事，救人是善事，雅善并举，先生境界高啊！”他笑着，又灌了一口水，眼神却渐渐锐利起来，“只是先生这琴音，似乎……不太寻常。”
苏砚神色平静：“哪里不寻常？”
“宫商角徵羽，五音合五行，这倒没什么。”陆沉放下碗，手指在琴桌上轻轻敲了敲，“可不寻常的是，先生弹的每一声音，都恰好落在天地灵气的节点上。像是……在用琴声梳理这座小镇的气脉。”
他说得很随意，可话里的意思却重若千钧。
苏砚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道长说笑了。我一介书生，哪懂什么灵气节点。”
“也是。”陆沉从善如流，不再深究，转而看向墙上的那幅画，“这画是先生的手笔？”
“闲来涂鸦。”
“好一个闲来涂鸦。”陆沉起身走到画前，仔细端详，“画中小镇，云低欲雨，井沸待沸，连巷口糕点铺那姑娘揉面的神态都活灵活现——先生观察入微啊。”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画中那口铁锁井上方，虚点了三下。
画中井水，忽然荡开一圈涟漪。
苏砚的眼睛眯了眯。
陆沉收回手，转身，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对了，还没自我介绍。贫道陆沉，来自中土神州，路过此地，见小镇气象非凡，便多留几日，想看看热闹。”
“苏砚。”苏砚只说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