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差两小时。”陈默看了眼墙上的钟,“先吃饭吧。”
用完简单的一餐,澄江安静地收拾碗筷,动作轻缓而有条理。紫色和服的袖口被她仔细挽起,露出一截裹在黑丝里的纤细小腿。
陈默在检查别墅的防护系统。老旧的收音机断断续续沙沙作响:
“……第三批物资分发点变更,请市民前往……台东区临时窗口……”
“……银座线沿线出现多起袭击事件,自卫队已介入……”
“……幸存者登记仍在进行,上野公园医疗站提供基础检疫……”
澄江将洗净的碗碟放回橱柜,指尖在边缘停留片刻。
“陈默君。”
她的声音很轻,像檐下风铃。
陈默没回头,但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我想……”澄江垂下眼,黑发间插着的细银簪映着昏黄的灯,“去救一个人。”
“谁?”
“姐姐,高柳蜜子。”澄江的指节微微泛白,“病毒扩散时,她正在美术大学参加暑期创作营。学校后来封了,我们断了联系。昨晚——就是我从避难所逃出来的前夜——收到了她的消息。”
她从和服内侧取出一部早已没电的手机,握在掌心。
“她说她和几位同学躲在学园后门的画材仓库。食物还剩一箱即食乌冬,但已经是四天前的事了。”
澄江抬起头。她的眼型偏长,本该是清冷的轮廓,此刻却盈着恳切的柔光。
“陈默君能救我,也一定救得了姐姐。只要您愿意——澄江愿尽己所能,报答您的恩情。”
她没有用“求”字,但每一个音节都在低头。
陈默走过来,在沙发另一侧坐下。
“美术大学距离这里?”
“约六公里。”澄江答得很快,“若道路通畅,车程二十分钟。但——”
“但外面堵死了。”陈默替她说完,“徒步穿越至少三小时,还不算遭遇风险。”
澄江抿唇,没辩解。
她只是将手机又收近了些,贴住心口。
“有一道沿河的小路。”片刻后,她轻声开口,“旧货船拖行过的土堤,自行车能过。我十五岁前住那一带,记得每一处拐弯。”
陈默没应声。
他靠着沙发靠垫,手指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
系统面板里,澄江的忠诚度停在61。
温婉、顺从、近乎过分的克己——这是她自绑定以来的全部表现。但此刻她跪坐在沙发边缘的姿态,脊背却绷得像弓弦。
那不是请求,是献祭般的决心。
“你姐姐,”陈默问,“感染了吗?”
澄江沉默了两息。
“……蜜子自幼体弱,但从未生过大病。她心思细,遇事比我警觉。若已感染至三期,断不会发来那条短信。”
“你相信她。”
“澄江相信。”她抬眸,没有闪躲,“就像相信陈默君此刻愿意听我说完这些话。”
陈默笑了。
大和抚子式的以退为进。
“明天早上六点。”他说。
澄江怔住。那双向来低垂的眼第一次完全抬起,露出里面的水光。
“条件三个。”陈默伸出三根手指,“一,全程听我调度。我说走,你跟紧;我说停,你屏息;我说放弃——跑,不许回头。”
“是。”
“二,若确认你姐姐已感染至三期,或救援过程中出现不可控风险,我会终止行动。”
澄江的睫毛颤了颤。
“……澄江明白。”
“三。”陈默顿了顿,“救回来之后,她和你一样,需要接受‘治疗’。治疗的条件和方式,由我定。”
这一次沉默比前两次都长。
澄江的指尖轻轻抚过和服腰带上的细结。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然后她伏身,额头触在自己叠放的手背上。
“蜜子比我更懂事。”她的声音从低处传来,平静,“她会理解的。”
陈默没再说什么。他起身准备上楼。
“陈默君。”澄江仍维持着伏姿,“澄江还未治疗。”
陈默回过身。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将他半张脸沉入阴影。他逆光站了片刻,走回澄江面前。
澄江没有后退。
她只是抬起脸,慢慢直起身,然后安静地、顺从地,将手搭上陈默的衣襟。
没有多余的话语。
这原本陌生的亲密,在数次“治疗”后已不再让她颤抖。但今晚不同。
她第一次,在陈默靠近时,没有闭上眼睛。
烛火投在纸门上,将两道影子融成一幅晃动的绘卷。
澄江的黑发散开,从肩头滑落。那支银簪不知何时已取下,被妥帖安放在茶几边缘。
她咬着唇,试图维系一贯的克制。
但失败了。
陈默的温度像浸入深水的暗流。
澄江觉得自己是一枚被缓缓研开的墨锭,在温热的砚池里一圈圈化开,最后连形状都模糊。
——这便是“治疗”。
她模模糊糊地想。
把溃烂的恐惧刮去,用另一种更深的印记覆盖。
陈默贴着她的耳廓说了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