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彻走进城门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消失了——风声、脚步声、心跳声,甚至精神世界里那些灰白色光点的低语。全都没了,只剩一片死寂。
城门洞很长,长得像走不完的隧道。两边的墙壁是灰白色的,摸上去冰凉光滑,像骨头打磨成的。每隔十步,墙上嵌着一盏灯,灯里烧的不是火,是飘浮的银色光团。
那光团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很长,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终于透出光。
他走出城门洞,站在巨城内部,然后他愣住了。
城外是灰白色的平原,荒芜、死寂、什么都没有。但城内——城内是一座活着的城市。
街道纵横交错,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建筑——有房屋、有店铺、有广场、有桥梁。每一座建筑都和城门一样,是灰白色的骨头材质,但每一座都完整得像是昨天还有人住。
街上没有人,但街上有东西。
灰白色的光点在飘浮,密密麻麻,像雪花一样铺天盖地。它们有的在走动,有的在停留,有的在交谈——如果无声的张嘴闭嘴算交谈的话。
那是亡魂,数不清的亡魂。
江彻站在城门口,那些光点从他身边飘过,像看不见他一样。但走出一段距离后,它们会忽然停住,然后慢慢转过身,“看”向他。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所有亡魂都转过来。
所有灰白色的光点都对准他,江彻精神世界里那滴银色血液猛地一跳。
下一秒,所有亡魂同时低下了头。
不是下跪,是低头——像臣民见到君王时的低头。
那条街上,铺天盖地的光点同时垂下,江彻站在城门中央,感觉自己像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但它们没有恶意,只有一种东西——敬畏。
“它们认得你。”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江彻回头,守墓人站在他身后,怀里还抱着那件灰色长衫。他不知什么时候跟进来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没有泪了。
“你怎么进来的?”
“我守了这道门三年,”守墓人说,“它认得我。”
江彻没再问。他看着那些低头的亡魂,沉默了几秒。
“它们认得的是那滴血。”守墓人说,“不是你自己。”
“我知道。”
“但很快,它们会认得你。”
江彻往前走,那些亡魂自动让开一条路,像潮水分开。路一直通向城市最深处——那座高台,那张王座,那个黑色的人影。
他走了一个小时,或者两个小时,或者更久。
在这座死者的国度里,时间没有意义,高台终于到了,那是整座城市的中心,一座巨大的圆形广场。广场地面铺着黑色的石板,每一块石板上都刻着名字——密密麻麻,像无数死者的墓碑。
广场中央是一座高台,九十九级台阶。台阶尽头,王座静静矗立。
纯黑色的王座,上面刻满了纹路。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纹路,是文字——无数个“死”字,用不同的笔法刻满整张王座。
王座后面站着那个人影,黑色的铠甲,站得笔直,像一尊雕塑,江彻走到台阶下,停住。
那个人影动了,铠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个人转过身,面对着他。
铠甲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团灰白色的光,在铠甲深处缓缓飘浮。
“你来了。”那团光发出声音。不是从嘴里,是直接在精神世界里响起。
江彻精神世界里那滴银色血液剧烈跳动起来。
“你是谁?”
“上一任继承者。”那个声音说,“顾一鸣的师父。古老王的第三个弟子。”
江彻愣住了,“第三个?”
“第一任继承者,坐上了王座。第二任继承者,死在王座前。我是第三任,也死在王座前。”
那团光飘浮着,像在看他,“你是第四任。”
江彻沉默了几秒,“你死了多久?”
“不知道。”那个声音说,“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
“为什么还在这儿?”
那团光沉默了,过了很久,它说:“因为我还没等到。”
“等什么?”
“等一个答案。”
江彻没说话,那团光从铠甲里飘出来,飘到他面前。近了才看清,那不是一团光,是一个人的轮廓——很模糊,很淡,像随时会消散的烟。
“你想坐上那张王座吗?”它问。
江彻看着高台顶端那张黑色的椅子,“坐上会怎样?”
“成为新王。”
“然后呢?”
“统领亡者之国。成为活人世界与死人世界的边界。守护那道门。”
江彻想了想,“顾一鸣说,你失败了。”
那团光轻轻晃了晃,“对。”
“为什么?”
那团光看着他,“因为我没有那滴血。”
江彻精神世界里那滴银色血液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