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晏家的祭火台上,十七枚赤炎晶在青铜鼎中燃烧,映得半边天幕如血。
晏无咎跪在观礼席最末一排的石阶上,膝下的碎石硌得生疼。他能听见前排族兄族姐们兴奋的低语,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焦甜气息,那是天火源晶被激发时特有的味道,据说能令吞服者修为暴涨,寿延甲子。
可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第七位,晏明楼。”司仪长老的声音洪亮如钟。
前排一个青衫少年起身,快步走向祭台。那是晏无咎的堂兄,三天前刚满十六岁,今日便要吞服人生第一枚赤炎晶。晏明楼经过末排时,目光在晏无咎身上停留了一瞬,唇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那是怜悯,还是讥讽?晏无咎分辨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是今夜唯一不用登台的人。
因为他是“天生废脉”。
自三百年前晏家先祖在坠星谷发现赤炎晶矿脉以来,家族子弟皆在三至五岁间自然觉醒对源晶的感知力。有人敏锐如鹰,能在百步外辨出晶石纯度;有人亲和如泉,触碰源晶时掌心会泛起微光。
晏无咎六岁那年,父亲晏千峰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赤炎晶放在他掌心。
冰冷的,坚硬的,像块普通石头。
七岁,十岁,十三岁……每年祭典,每年测试。族中长老轮番上阵,甚至请来东海琉璃岛的鉴晶师。结论始终如一:此子灵脉闭塞,与火无缘。
“千峰啊,无咎这孩子……”族长晏千嶂曾拍着父亲的肩膀,叹息声意味深长,“或许是祖上血脉稀薄了。”
父亲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夜书房里的灯,亮到天明。
祭台上传来低吼。
晏无咎抬头,看见晏明楼已将赤炎晶吞入口中。少年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周身腾起三尺高的虚焰,那是源晶力量外溢的征兆,证明他的身体正在与赤炎晶融合。
“稳住心神!”护法长老厉喝。
晏明楼咬牙盘坐,双手结印。虚焰渐渐收敛,在他皮肤下游走,形成一道道赤色纹路。观礼席上响起赞叹声,几位长老纷纷点头。
成了。
晏无咎移开视线,望向祭台边缘侍立的三名仆役。按照惯例,新晋修士需以“祭火”稳固境界,从凡人身上抽取一丝生命力,以赤炎晶炼化,可纯化火毒,减少反噬风险。
这本是晏家秘而不宣的规矩。晏无咎七岁那年偷听到父亲与族叔争执,才知真相。
“这是饮鸩止渴!”父亲的声音压抑着愤怒。
“千峰,若无祭火之法,我晏家子弟十之三四会死于首次火毒反噬。”族叔的声音冰冷,“你想让明楼他们冒险?”
那场争执没有结果。祭火仪式年复一年。
“取祭品。”司仪长老道。
三名仆役麻木上前。他们都是签了死契的罪奴,或偷盗,或伤人,或仅仅是冲撞了晏家子弟。其中有个少年,看起来比晏无咎还小两岁,瘦得颧骨高耸。
晏明楼睁开眼,赤瞳中毫无波澜。他抬手虚抓,三道赤色细线从掌心射出,没入三名仆役胸口。
惨叫声短促而凄厉。
晏无咎看见那瘦小少年的身体迅速干瘪下去,皮肤泛起灰败的死色。而晏明楼周身的赤色纹路越发鲜亮,虚焰彻底消失,气息稳固如山。
前后不过三息。
两名仆役瘫倒在地,生死不明。瘦小少年还站着,却已双目空洞,嘴角流下涎水,魂魄受损,痴了。
“送入杂役院。”司仪长老挥手。
几名护卫上前拖走三人。经过观礼席时,那痴傻少年突然扭头,涣散的目光竟精准地落在晏无咎脸上。
然后他咧嘴笑了。
晏无咎后背发凉。
祭典还在继续。第八位,第九位……每有人登台,便有三名“祭品”被拖上来。青铜鼎中的赤炎晶越来越少,空气里的焦甜味浓得令人作呕。
晏无咎数到第十三位时,胃里开始翻腾。
不是恶心,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躁动。像是有根弦在体内被拨动了,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嗡鸣。起初微弱,随着祭台上赤炎晶力量的激荡,那嗡鸣越来越响。
第十六位族姐吞服源晶时,晏无咎掌心开始发烫。
他低头,看见右手掌心的皮肤下,隐约有微光流转,不是赤炎晶的鲜红,而是某种暗金色,像沉埋地底的古铜。那是去年冬天他在祖祠角落捡到的残玉留下的印记。当时玉块刚入手便化光渗入,只留下这浅淡的纹路。他瞒下了这事,纹路也从未有过异动。
今夜它苏醒了。
“最后一位,晏清歌。”司仪长老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柔和了些许。
白衣少女自前排起身,步履轻盈如踏雪。她是族长晏千嶂的独女,晏家这一代天赋最强者,五岁便能隔空引动赤炎晶微光。据说东海琉璃岛曾想收她为徒,被晏千嶂婉拒。
晏无咎看着堂姐的背影,掌心的暗金纹路烫得像是要烧穿皮肤。
晏清歌没有立刻吞服赤炎晶。她站在祭台中央,环视观礼席,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当视线落在末排的晏无咎身上时,她停顿了一瞬。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讥讽,只有平静如深潭的审视。
然后她抬手,将赤炎晶送入口中。
没有低吼,没有虚焰。少女周身泛起柔和的赤色光晕,如晨曦初照。光晕缓缓收敛,在她眉心凝成一点朱砂似的印记。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连护法长老都露出了惊异之色。
“先天火体……”有人喃喃。
晏无咎却猛地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