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梆子敲响时，云州城还浸在深青色的晨雾里。
晏无咎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出西侧门，腰间左悬断剑，右佩流霜。避火符贴胸藏着，风行令和忘尘水分置内袋两侧。黑色鳞片用细绳穿起，挂在脖颈上，贴着锁骨的位置，冰凉得像块永不融化的冰。
商队已经等在门外。十二辆驮车，三十余名护卫，大多是晏家旁支子弟或雇来的散修。押运主管晏千壑站在头车旁，正与一名疤脸汉子低声交谈。见晏无咎出来，他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
“无咎来了。”晏千壑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你坐第三辆车，跟着老吴。”
老吴是个独臂老头，年轻时在矿上丢了一条胳膊，现在负责看守运载工具和杂物的驮车。他冲晏无咎点点头，指了指车板：“上来吧，小子。路上颠，抓稳。”
晏无咎爬上第三辆车的车板，靠着木箱坐下。车上堆着矿镐、绳索、备用车轮，还有几袋干粮。空气里有股铁锈和霉味混合的气味。
“人都齐了？”晏千壑扬声问。
护卫队长清点人数，高声报数：“三十二人，齐了！”
“出发。”
驮马嘶鸣，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商队沿着西街前行，穿过还未完全苏醒的坊市。早起的摊贩支起炉灶，蒸笼里冒出白汽；更夫拖着疲惫的脚步往回走；远处晏家宅院的方向，隐约传来晨练的吟唱声，是《赤焰诀》的起手式，三百七十二字的长咒在晨雾中回荡：“地火为引，天光为媒，赤晶共鸣，炎灵听召……”
晏无咎闭上眼，默诵《敛息诀》。
第一百四十九字咒语在意识里流转，将血脉波动压到最低。暗金纹路沉寂如死，只有脖颈上的黑色鳞片偶尔传来微弱的脉动，像是某种遥远的共鸣。
车队出城时，守城卫兵查验了文书，目光在晏无咎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晏千壑递过去一小袋赤炎晶碎屑，卫兵掂了掂，挥手放行。
城外官道渐渐荒凉。路边的农田变成荒草，再变成裸露的岩石。云州多山，坠星谷在西北方向三百里，沿途要穿过两座隘口，一处密林。按正常脚程，需三日。
第一日平安无事。
老吴是个沉默的人，除了必要的话，大多时间都在打盹。晏无咎乐得清静，一边运转《敛息诀》，一边观察车队。护卫们三五一队，轮班警戒。晏千壑大多时候待在头车，偶尔下车巡视，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扫过第三辆车。
他在监视。
黄昏时分，车队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护卫们升起篝火，架锅煮食。晏无咎领了块干饼，一碗肉汤，坐在远离火堆的岩石上慢慢吃。火光跳跃，映得人脸明暗不定。
“无咎少爷。”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晏无咎转头，看见晏明楼端着碗走过来。青衫少年换了身便于行动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枚赤炎晶坠子，在暮色里泛着微光。他吞服源晶不过三日，气息已经比之前稳固许多，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火灵气。
“明楼堂兄。”晏无咎点头致意。
“没想到你会随商队出来。”晏明楼在他身边坐下，喝了口汤，“我听说，是族长让你来历练的？”
“嗯，清点新采的原石。”
晏明楼笑了：“清点原石这种杂事，何必劳动你亲自跑一趟。矿上有的是老手。”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爹说，这趟差事不简单。”
晏无咎掰下一块干饼，慢慢咀嚼：“怎么说？”
“往年押运，最多二十人。这次三十二人，护卫队长是‘断碑手’罗烈，那可是见过血的人物。”晏明楼用下巴指了指远处篝火旁那个疤脸汉子，“还有，你看见那几辆盖着油布的驮车没？我今早偷偷掀开看过，里面不是矿石，是弩。”
晏无咎动作顿了顿。
“二十架破城弩，三百支淬火弩箭。”晏明楼的声音更低了，“清点原石需要这个？”
两人沉默片刻，篝火那边传来护卫们的哄笑声，似乎在讲什么荤段子。
“无咎。”晏明楼忽然转头，直视晏无咎的眼睛，“你是不是……得罪族长了？”
晏无咎迎上他的目光：“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晏明楼移开视线，盯着跳跃的火苗，“祭典那晚之后，族长找我爹谈了很久。我偷听到几句，说什么‘血脉’‘隐患’‘清理门户’。”他顿了顿，“我还看见，族长书房里挂了一幅新地图，不是云州，是北境。”
山风掠过山坳，吹得篝火噼啪作响。
晏无咎咽下最后一口饼，端起碗喝汤。肉汤已经凉了，浮着一层凝固的油脂。
“明楼堂兄。”他放下碗，“如果我说，这趟不是去清点原石，是去送死呢？”
晏明楼僵住了。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真的？”
“族长和烛龙渊做了交易。”晏无咎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用我的命，换晏家百年兴盛，换赤炎晶矿脉独占权。”
篝火旁的笑声忽然停了。护卫队长罗烈站起身，朝这边走来。疤脸在火光下显得狰狞，腰间长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晏明楼猛地抓住晏无咎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逃。现在，马上逃。”
“逃不掉。”晏无咎摇头，“周围三十二人，二十架破城弩。我跑不出百步。”
罗烈在十步外停下，目光扫过两人：“明楼少爷，该换班了。”
晏明楼松开手，站起身，深深看了晏无咎一眼，转身走向营地外围的哨位。他的背影在火光里显得有些佝偻，像是突然背上了什么重担。
第二日，车队进入密林。
树木遮天蔽日，光线昏暗。驮车在崎岖的林道上颠簸，车轮不时陷入泥坑，护卫们不得不下来推车。晏无咎注意到，晏千壑今日格外沉默，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头车里，帘子放得严严实实。
午后，密林深处传来一声兽吼。
不是寻常野兽，那声音低沉、暴戾，带着某种灼热的气息。护卫们立刻警惕起来，纷纷拔出兵器。罗烈跃上头车顶棚，眯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火鬃熊。”他沉声道，“至少三头。准备迎战！”
话音未落，林间传来沉重的奔跑声。三头庞然大物冲出树丛，每头都有驮马大小，浑身赤红色的长毛，口鼻喷着白汽，眼中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