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遍《敛息诀》结束时,掌心的刺痛变成了一种绵长的钝痛,像是血肉深处埋进了碎冰。
晏无咎推开内室的小窗,让午后的风灌进来。院墙外传来年轻修士们演练火法的声响,今天是祭典后的第三日,新晋修士们已开始学习第二道咒术《火雀舞》。他听过这道术,二百六十四字,凝火成雀,可探敌、传讯、扰敌五感。
族学典籍里记载,《火雀舞》练到高深处,咒语可缩至四十七字。若能突破心关,甚至能压缩到十九字,那时凝出的火雀将生出一对灵眸,所见皆可传回施术者。
晏无咎关窗,将嘈杂隔绝在外。
他盘膝坐回床沿,重新审视掌心玉简。《敛息诀》一百四十九字,字字拗口,音节间的顿挫带着某种规律。起初他以为只是古语发音特殊,可当第三遍默诵过半时,一个古怪的念头冒了出来:
这些音节,像是在模仿某种呼吸。
不是人的呼吸,而是……火的呼吸。
暗金纹路在皮肤下微微发烫,应和着这个想法。晏无咎闭上眼,不再按字面意义理解咒语,而是让音节在喉间自然流淌,感受每个音引起的血脉波动。
第一百二十七字,喉间音节下沉,暗金纹路的温度降了三度。
第一百三十八字,舌尖轻颤,纹路向左游移半寸。
第一百四十三字,气息从鼻腔呼出,纹路彻底隐入皮肤。
当他以这种方式完成第四遍时,敛息效果明显增强。不仅暗金纹路消失无踪,连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极其稀薄,若有修士以神识探查,只会觉得这屋子里有个人,却难以分辨修为、年龄、甚至男女。
更让晏无咎心惊的是,持续运转《敛息诀》时,他能“看见”空气中的火毒微粒。
极其细微的赤色光点,从西侧演武场方向飘散过来,稀薄如晨雾。它们飘过窗棂、穿过门缝、落在木桌上、渗入地砖里,缓慢侵蚀着所触及的一切。木桌边缘有一小片焦黄,正是火毒累积所致。
这些微粒对凡人无害,只会让物件提前老化。但对吞服源晶的修士而言,它们就像细沙,日积月累,终将堵塞灵脉,焚毁神魂。
所以需要“祭火”。
所以需要“噬火血脉”。
晏无咎睁开眼,掌心朝上,暗金纹路重新浮现。他试着以意念牵引最近的一粒火毒微粒。
赤色光点在空中顿了顿,缓缓飘向他的掌心。在距离皮肤半寸处,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捕获,没入暗金纹路中心,化作一丝微不可查的热流,汇入体内。
没有饥饿感,没有快意,只有淡淡的温热,像喝了一口温水。
晏无咎盯着掌心,呼吸微乱。
原来如此。
《敛息诀》不仅能压制血脉异动,还能增强他对火毒的感知和控制力。父亲给他这道咒术,恐怕不止是为了隐藏,更是为了让他学会控制这份力量,而不是被力量控制。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院门外。
“千峰长老!”是管事的声音,“族长有请,商议三日后坠星谷押运事宜。”
书房里传来父亲起身的动静,木椅摩擦地面的声音有些刺耳。晏千峰应了一声,推门而出,脚步声朝着主院方向远去。
院门重新合上,小院重归寂静。
晏无咎从床上起身,走到书房门前。门没锁,父亲走得急,忘了锁。他推门而入,目光扫过满墙典籍,最后落在书案最底层的暗格上。
那是晏千峰藏要紧物件的地方。七岁那年,晏无咎曾见父亲从里面取出一枚残缺的玉佩,对着它枯坐了一整夜。
暗格没有禁制。晏无咎蹲下身,手指摸到侧面的机括,轻轻一按。木板弹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封未封口的信,和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鳞片。
信纸上只有两行字,墨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
“若事不可为,持此鳞往北,寻‘烬霜城’。”
“勿回头,勿信晏姓人。”
晏无咎拿起黑色鳞片。触手冰凉,质地似玉非玉,表面有细密的螺旋纹路,边缘处有一道暗金色的切痕,像是被某种利器斩断。鳞片中心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符号,三道波浪线叠着一团火焰,正是烛龙渊黑袍人袖口的图案。
父亲早就知道。
早就知道烛龙渊的存在,早就知道族长会做什么选择,早就准备好了这条退路。
晏无咎将鳞片塞入怀中贴身口袋,信纸在掌心揉碎,暗金纹路微微发烫,纸屑化作飞灰,簌簌落下。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合上暗格,退出书房,锁好门。
回到内室,他从旧木箱里取出那半截断剑,用布条仔细缠好剑柄。剑身锈蚀严重,刃口崩了三处,是五年前族中演武时被族兄斩断的废铁。当时父亲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断剑收起来,放进了木箱。
“剑断了,人还在。”晏千峰当时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很轻,“记住,只要人还在,剑就能重铸。”
晏无咎握紧断剑,布条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
窗外日头西斜,演武场的吟唱声渐渐稀疏。新修士们灵力有限,每日能完整施展两三道咒术已是极限。晏无咎听见晏明楼的声音,似乎是在请教《火雀舞》的某个音节断句。
“……‘翎羽燃烬’四字,气需沉于丹田,不可上浮。”是晏清歌的声音,清冷如旧,“你急于求成,火雀未凝形先散,反伤经络。”
“谢清歌姐指点。”晏明楼语气恭谨,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晏无咎靠在窗边,静静听着。这些对话离他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修士们讨论着咒语的音节、灵力的流转、源晶的纯度。而在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百四十九字的敛息咒,一枚黑色鳞片,和三日后的引渡船。
夜幕降临时,晏千峰回来了。
脚步声比去时沉重许多,院门推开时带着明显的滞涩感。晏无咎从内室门缝看见父亲走进书房,没有点灯,只是枯坐在黑暗里,身影佝偻得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许久,书房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晏无咎推门进去,点燃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晏千峰的脸,面色灰败,嘴角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眼中有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父亲。”
“收拾好了?”晏千峰没有抬头,声音嘶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