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崩塌了。
不是一块一块地落石,而是整片岩壁向内塌陷。赤红的岩浆从裂隙深处涌出,沿着地面奔流,所过之处岩石融化、空气扭曲。热浪掀起狂风,裹挟着碎石与毒瘴,将洞口外的罗烈等人掀飞出去。
只有晏无咎站在原地。
暗金纹路从右臂蔓延到脖颈,像活着的藤蔓扎进皮肤。每蔓延一寸,剧痛就加深一分,可伴随而来的是一种怪异的“充盈感”,仿佛干涸多年的河床终于迎来洪水,每一个毛孔都在贪婪地呼吸。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不,不是心跳。是另一种更古老、更沉重的搏动,从裂隙深处传来,与他胸腔的震动逐渐同步。咚,咚,咚……每一声都让岩壁震颤,让岩浆翻涌。
“退出去!”晏清歌的声音穿透轰鸣,“封印破了,它会吞掉整个坠星谷!”
她双手结印,赤色炎罡在周身凝成实质的火焰铠甲,勉强抵挡住汹涌的热浪。但铠甲表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融化,这里的火毒浓度已经高到连先天火体都无法承受。
晏无咎想动,脚却像钉在地上。
那只猩红的眼睛越来越近,瞳孔中映出的他已经面目全非:右脸爬满暗金纹路,左脸却还保持原样;右眼赤红如血,左眼漆黑如墨。一半是人,一半是……别的东西。
“快……逃……”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逃不掉。”晏清歌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在空中凝成三道赤色符文,迎风暴涨,试图堵住崩塌的洞口。“这东西一旦苏醒,方圆百里都会被拖进它的‘烬域’。烛龙渊的船就停在谷外,他们不会放任它现世……”
话音未落,洞口深处传来一声低笑。
不是咆哮,不是嘶吼,是低沉、沙哑、带着嘲弄的笑声。笑声中,一只完整的手臂从岩浆里探出,抓住洞口边缘。手臂覆盖着赤红鳞片,每片鳞都刻着密密麻麻的扭曲符文,正是刚才洞窟岩壁上那种。
手臂用力一撑,庞大的身躯缓缓升起。
那是一个类人的轮廓,高逾三丈,通体赤红。没有五官,整张脸就是一只巨大的、猩红的独眼。胸膛处裂开一道竖口,里面不是内脏,而是沸腾的岩浆。下半身还埋在岩浆里,但已能看见嶙峋的骨刺和不断滴落熔岩的尾巴。
它低下头,独眼盯着晏无咎。
“钥……匙……”
声音直接在脑海炸开,不是语言,是纯粹意念的冲击。晏无咎眼前一黑,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意识:
赤色的天空,燃烧的大地,九颗太阳高悬;无数人跪伏在地,口诵晦涩咒语;一道剑光斩落,九阳坠地,化作九色晶石;一个身影站在尸山血海中,仰天长啸,身体寸寸碎裂,血肉融入大地……
那是上古火帝的陨落。
是九大源晶的诞生。
也是这“东西”被封印的起点。
“吾名……‘烬’。”它的意念继续冲击,“被……背叛者……封印……于此……三百年……”
晏无咎右臂的纹路骤然亮起,暗金光芒与烬身上的赤红符文产生共鸣。他能感觉到,这怪物体内流淌的不是血液,是纯粹的火毒,浓缩了三百年的、足以焚灭一州的火毒。
而他的血脉在渴望。
渴望吞噬它,消化它,将它变成自己的养分。
“无咎!清醒点!”
晏清歌的厉喝将他从幻象中拽回。少女双手高举,三道血符已经崩碎了两道,最后一道也摇摇欲坠。她嘴角溢血,炎罡铠甲碎了大半,裸露的皮肤被火毒侵蚀出焦黑的痕迹。
“它在侵蚀你的神智!用《敛息诀》!”
《敛息诀》?
晏无咎艰难地集中精神,开始默诵咒语。一百四十九字,字字艰涩。但每吐出一个音节,右臂的灼热感就减弱一分,神智就清醒一分。
烬察觉到抵抗,独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它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张开,对准晏无咎。
岩浆如活物般涌起,凝成五条赤红锁链,破空而来!
锁链未至,热浪已让空气扭曲。晏无咎想躲,身体却不听使唤。暗金纹路与烬的力量在体内角力,一半要吞噬,一半要逃离。
千钧一发之际,洞外传来一声长吟。
不是人声,是某种古老乐器的颤音。音波所过之处,岩浆凝固、热浪平息、连烬的动作都迟缓了一瞬。
五道身影如鬼魅般掠入洞窟。
为首者正是那日在晏家与族长密谈的黑袍人。此刻他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眼眶深陷,瞳孔是诡异的竖瞳,不是人眼,更像是蛇或蜥蜴。
他手中持着一支骨笛,笛身刻满扭曲的符文,此刻正散发幽幽蓝光。
“烛九阴大人。”黑袍人身后四人齐声低喝,手中各持一枚黑色鳞片,与晏无咎脖子上那枚同源,但更大、更完整。
烛九阴。
烛龙渊的三大执事之一,专司“引渡”。
“总算赶上了。”烛九阴的声音尖细如蛇嘶,竖瞳扫过洞窟,在烬身上停顿一瞬,最终落在晏无咎右臂的暗金纹路上,“噬火血脉……果然醒了。”
烬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独眼转向烛九阴:“烛龙……渊……叛徒……血脉……”
“叛徒?”烛九阴笑了,笑声尖锐刺耳,“当年若不是我宗先祖助你逃脱斩火之劫,你早和火帝一起灰飞烟灭了。三百年供养,换你一具分身,很公平的交易。”
分身?
晏无咎猛然醒悟。眼前这庞大的怪物,不是烬的本体,只是它被封印三百年后,用残余力量凝聚的一具分身。而它的本体……恐怕还埋在更深的地底。
“此子归我。”烛九阴骨笛指向晏无咎,“至于你,老实滚回封印里,再等三十年。下次火毒潮汐时,我宗自会送来新的祭品。”
烬没有回答。
它用行动回应,独眼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赤光,整个洞窟的温度再次飙升。岩壁开始融化,地面塌陷,岩浆如喷泉般从地底涌出!
“冥顽不灵。”烛九阴冷哼,骨笛凑到唇边。
四个黑袍人同时举起鳞片,齐声吟唱。那是极其拗口的古语,音节古怪,断句诡异,但每吐出一个字,鳞片上的符文就亮起一分。四片鳞产生共鸣,在空中投射出一道虚影。
一条盘绕的黑色烛龙。
虚影睁开眼,那是一双纯金的竖瞳。
龙吟再起。
这一次不是音波,是实质的冲击。虚影张口喷出一道黑色火焰,火焰所过之处,岩浆凝固、毒瘴消散、连空间都产生细微的扭曲。黑焰撞上烬的身体,赤红鳞片发出刺耳的灼烧声,冒出滚滚浓烟。
烬发出痛苦的咆哮,独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惧意。
“烛龙……真火……你们……疯了……这东西……会烧穿……封印……”
“烧穿了又如何?”烛九阴吹奏骨笛,笛声如泣如诉,“我宗要的只是火帝遗骸。至于你,不过是开门的钥匙。钥匙坏了,换一把便是。”
黑焰越烧越旺,烬的身体开始崩解。鳞片剥落,露出里面沸腾的岩浆核心。它挣扎着想要退回裂隙深处,但四枚鳞片形成的禁锢场牢牢锁死了空间。
晏无咎看着这一幕,右臂的暗金纹路在疯狂跳动。
烬在向他求救。
不是语言,是血脉深处的共鸣。这怪物在恐惧,在不甘,在愤怒,但它也在诱惑。它向他传递了一个画面:
吞噬我,你就能获得足以匹敌烛龙渊的力量。
吞噬我,你就能知道三百年前的真相。
吞噬我,你就能……活下去。
“别信它!”晏清歌的声音已经嘶哑,“它在蛊惑你!烛龙真火专克噬火血脉,一旦被沾上,你会被烧成灰烬!”
她说的对。
烛龙虚影喷出的黑焰,让晏无咎体内的暗金纹路传来剧烈的灼痛。那不是渴望,是排斥,是食物链下位者对天敌的本能恐惧。
可如果不吞烬,他能活吗?
烛九阴要的是“钥匙”,完整的、活着的钥匙。一旦烬被镇压,下一个就是他。
电光石火间,晏无咎做出了选择。
他放弃了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