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傍晚,车队抵达坠星谷外。
说是“谷”,不如说是一片被撕裂的大地。两侧山崖高耸入云,岩壁呈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液。谷口宽约百丈,向内延伸,越往深处越窄,最窄处仅容两辆驮车并行。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金属混合的刺鼻气味,偶尔有赤色的火星从岩缝中迸出,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矿场建在谷口外侧,依山而建的木屋和石棚连绵成片。矿工们三三两两坐在工棚外吃饭,大多赤着上身,皮肤被谷中散逸的火毒侵蚀得斑驳发红,眼神麻木如死鱼。他们看见车队,连抬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欠奉。
晏千壑跳下车,与迎上来的矿场管事低声交谈。管事是个独眼老者,右眼蒙着黑布,左眼浑浊无光,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他说话时喉间发出呼噜呼噜的痰音,像破风箱在拉。
“……又疯了三个。”管事说,“昨晚,在七号矿道深处。互相撕咬,啃得骨头都露出来了。等护卫队赶到,已经没气儿了。”
晏千壑眉头紧皱:“火毒浓度测了?”
“测了。”管事递过一枚赤色晶石,晶石内部有液体般的赤红物质在流动,“比上月高了四成。照这个速度,月底就得封矿。”
“封不了。”晏千壑接过晶石,在手里掂了掂,“族长有令,这个月的份额必须凑齐。琉璃岛那边催得紧,北荒冰川殿也下了加急单。”
管事沉默片刻,独眼里闪过一丝讥诮:“那得填多少人命进去?”
“该填就填。”晏千壑声音冷淡,“晏家养他们这些年,不是白养的。”
两人的对话顺着风飘过来,晏无咎站在第三辆车旁,听得真切。他看向那些麻木的矿工,又看向谷口深处,那里,暗红色的雾气正从岩缝中缓缓渗出,像是有生命的活物,在暮色中缓缓蠕动。
那是火毒瘴。
浓度高到一定程度,火毒会从气态凝成雾瘴。凡人吸入一口,轻则疯癫,重则自焚。修士若久居其中,火毒反噬的速度会加快十倍。
“无咎少爷。”老吴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来一块湿布,“蒙上口鼻,能挡一阵。待会儿进了矿洞,尽量别吸气。”
晏无咎接过湿布,浸了药水,气味辛辣刺鼻。他学老吴的样子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护卫队开始卸货。破城弩被抬下来,架设在谷口两侧的高台上,弩箭上弦,对准谷内方向。晏无咎注意到,弩箭的箭头除了淬火,还刻了细密的咒文,那是“破灵纹”,专破修士护体灵光。
他们在防什么?
不像是防矿工,更不像防野兽。
晏清歌从一辆单独的马车里下来,依旧一袭白衣,在暗红色的山谷背景下显得格外扎眼。她没有蒙湿布,只是周身环绕着一层淡淡的赤色光晕,那是先天火体自带的护体炎罡,火毒瘴近身三尺即被炼化。
“清歌小姐要下矿?”晏千壑迎上去。
“嗯。”晏清歌看向谷口深处,“异动源头在七号矿道,我下去看看。”
“让罗烈带一队人跟着。”
“不必。”晏清歌打断他,“人多碍事。你们在外面守着,若子时前我没出来……”她顿了顿,“就封死七号矿道。”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周围几个护卫脸色发白。封死矿道,等于活埋。
晏千壑欲言又止,最终点了点头:“小姐小心。”
晏清歌转身走向谷口,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向晏无咎:“你也来。”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清歌小姐,无咎少爷他……”晏千壑急道。
“他不是来清点原石的吗?”晏清歌语气平淡,“七号矿道深处有新采的‘赤炎晶母’,正好让他认认货。”
晏千壑脸色变幻,最终挤出一丝笑:“是,是该认认。无咎,还不跟上?”
晏无咎沉默上前,与晏清歌并肩走向谷口。经过晏千壑身边时,他听见极低的耳语:“机灵点,别碍着小姐办事。”
踏进谷口,空气骤然灼热。
不是寻常的热,而是带着针刺感的灼烧。火毒瘴如活物般缠绕上来,即使隔着药水湿布,晏无咎也能感觉到皮肤微微发烫。而晏清歌周身的赤色光晕则明显亮了一些,将靠近的毒瘴悉数炼化。
两人一路无话,沿着矿车轨道向深处走去。两侧岩壁越来越近,头顶只剩一线天光。矿道里每隔十丈挂着一盏气死风灯,灯油里掺了辟瘴的药材,勉强撑开一小片洁净空气。
越往深处,灯盏越稀疏。走到一半时,前方已是一片漆黑,只有岩缝中渗出的暗红色微光勉强照亮路径。空气里的硫磺味浓得令人窒息,火毒瘴浓到几乎凝成液体,在岩壁上流淌、滴落。
“就在前面。”晏清歌忽然开口。
前方矿道豁然开朗,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洞窟。洞窟中央倒着三具尸体,正是管事所说的“疯了”的矿工。尸体残缺不全,确实像是被野兽撕咬过,但诡异的是,伤口处没有血。
只有焦黑的、碳化的痕迹。
像是被火焰从内部烧过。
晏无咎蹲下身,仔细查看一具尸体的手臂。皮肤下隐约可见赤色纹路,那是火毒深入骨髓的标志。但纹路的走向很奇怪,不是顺着血管,而是……像某种符文。
“他们不是互相撕咬。”晏清歌站在洞窟中央,环顾四周,“是体内的火毒失控,烧穿了神智,让他们攻击一切活物。”
“火毒会让人发狂?”
“寻常火毒不会。”晏清歌抬起手,指尖燃起一簇赤色火苗,照亮了洞窟顶壁,“但这里的火毒,不一样。”
火光照亮之处,晏无咎看见了。
洞窟顶部,岩壁上,甚至地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不是凿刻,更像是某种力量从内部侵蚀而成,符文线条扭曲、狰狞,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恶意。而所有符文的源头,都指向洞窟深处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裂隙。
裂隙中,暗红色的光芒如呼吸般明灭。
“那是……”
“矿脉核心。”晏清歌熄灭火焰,“三百年前,晏家先祖发现的不是赤炎晶矿脉,而是这个东西。赤炎晶,只是它表层凝结的‘皮屑’。”
晏无咎呼吸一滞。
脖颈上的黑色鳞片,在这一刻突然剧烈发烫。
“你感觉到了,对吗?”晏清歌转头看他,眼中赤色微光流转,“你体内的东西,在呼应它。”
晏无咎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暗金纹路在掌心灼烧,血脉深处传来强烈的悸动,不是饥渴,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呼唤。
“那晚在祭典上,我就觉得不对劲。”晏清歌缓步走向裂隙,“先天火体对火毒极度敏感,而你……你不仅不受影响,反而在‘吸收’周围逸散的火毒。虽然很微弱,但我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