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风吟峡的第五日,追风驼踏上了通往鬼哭涧的碎石路。
这条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野兽踩出来的小径。两侧是枯死的铁骨松,这种松木质地坚硬如铁,遇火不燃,遇水不沉,本该是极耐活的树种。但眼下这些铁骨松全都枯死了,树干扭曲,枝杈如鬼爪般伸向天空,树皮呈灰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生机。
晏无咎勒住缰绳,从怀中取出林薇给的地图。
羊皮地图已经有些破损,但标注还算清晰:风吟峡西北,三棵并排铁骨松处右拐。他抬头看了看前方,果然有三棵特别粗壮的铁骨松并排生长,树干上还有刀刻的箭头标记,指向右侧一条更隐蔽的小径。
就是这里了。
他翻身下驼,检查装备。斩火剑用布条裹好背在身后,风吟剑悬在腰间。狼皮卷成卷绑在驼背一侧,狼骨用皮绳捆扎在另一侧。干粮还剩六天的量,水囊满着。五十块灵石贴身放着,疗伤药分装在三只小瓷瓶里。
最重要的,是那半块青鸾玉佩。
晏无咎掏出玉佩,握在掌心。玉佩微微发热,青色晶石闪烁不定,像是在指引方向。越靠近鬼哭涧,玉佩的反应越强烈。这五日里,他每晚都会用一丝灵力探查玉佩,断断续续看到更多画面:
风语者女子跪在祭坛前,九色晶石环绕。她在祈祷,声音凄切:“……先祖之灵,请指引迷途的后裔。天火再临之日,青鸾血脉将彻底断绝……”
画面切换,女子站在悬崖边,身后是追兵。追兵穿着统一的银白色铠甲,胸口绣着冰晶纹章,北荒冰川殿的标志。她回头看了一眼,纵身跃下。风托住了她,却不是飞向天空,而是坠入深涧。
最后一段画面,女子蜷缩在洞窟里,淡金色的血液从嘴角溢出。她用尽最后力气,将半块玉佩塞进岩缝:“后来者……若你看见这段记忆……去烬霜城……找‘听风者’……她……知道真相……”
听风者。
又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晏无咎收起玉佩,拍了拍追风驼的脖颈:“前面危险,你留在这里。”
追风驼通人性,低鸣一声,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臂,然后乖乖走到三棵铁骨松下,卧倒休息。这畜生是北风商行精心培育的驮兽,耐力好,通人性,最关键的是认路,只要告诉它目的地,哪怕主人死了,它也会把货物送到。
“如果我三天没回来,”晏无咎把一袋干粮挂在驼背上,“你就自己回北风商行。”
追风驼又低鸣一声,算是回应。
安置好驮兽,晏无咎踏上右侧小径。
小径一开始还算平坦,但越往里走,坡度越陡。两侧的山岩从青灰色逐渐变成灰黑色,岩石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涩的气味,吸入肺里有种刺痛感。
这就是蚀骨阴风的前兆。
晏无咎运转《风息术》,青色风息在体表形成薄薄的屏障。刺痛感立刻减轻,但灵力消耗也明显加快。《风息术》第一层“风隐”消耗不大,但抵御这种侵蚀性风毒,需要持续运转,对现在的他来说是笔不小的负担。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断崖。
断崖深不见底,崖壁上凿出了一条窄窄的栈道,宽仅一尺,勉强容人侧身通过。栈道年久失修,木板腐朽,铁索锈蚀,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崖底有风吹上来,不是寻常的风,是青灰色的、如雾气般翻涌的阴风。
阴风吹过崖壁,岩石表面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几片落叶飘进风里,瞬间化作飞灰。
这就是鬼哭涧。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晏无咎深吸一口气,踏上了栈道。
第一步,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第二步,铁索摇晃,带动整段栈道都在晃动。他稳住身形,双手平伸保持平衡,一步一步往前挪。
崖底的阴风不时往上涌,每一次涌上来,《风息术》的屏障就黯淡一分。他不得不加大灵力输出,维持屏障不破。但灵力消耗太快了,照这个速度,走不到一半就得灵力枯竭。
必须想办法。
晏无咎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枚疗伤药,含在舌下。药力化开,温热的灵力补充进经脉,暂时缓解了消耗。但这治标不治本,药力终究会耗尽。
他看向崖底翻涌的阴风,忽然想起风吟剑的特性,可御风,可疗伤,可破火毒。既然能破火毒,那能不能破这阴风?
心念一动,风吟剑出鞘。
青碧色的剑身在阴风中微微震颤,剑格处的风眼晶石亮起微光。晏无咎将剑横在身前,尝试引导剑身的风息与《风息术》结合。
起初两股力量相互排斥,风吟剑的风息纯净而灵动,《风息术》的风息则更偏向隐匿和防御。但经过几次尝试,他找到了平衡点:用《风息术》包裹全身,再用风吟剑的风息在外层形成一层“风膜”。
效果立竿见影。
阴风吹在风膜上,被轻柔地滑开,腐蚀力大减。《风息术》的消耗瞬间降低七成,灵力终于可以维持平衡。
晏无咎精神一振,继续前进。
栈道蜿蜒向下,深入涧底。越往下,阴风越浓,颜色也从青灰变成灰黑。风里开始夹杂奇怪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耳边低语、哭泣、哀嚎——鬼哭涧的名字,大概由此而来。
这些声音有扰乱心神的作用。晏无咎听见父亲的声音、母亲的声音、晏清歌的声音,还有烬的低语、火帝的叹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搅得他心烦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