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小羽把那本湿透的英语书摊在灶台上,底下垫了层干草。火刚灭,余温还顶着手心。他翻一页,纸角翘起来,字迹糊成一团,但能看出是字母。旁边几本是从麻袋里带回来的,有封面破了的《十万个为什么》,还有半本数学练习册,边角卷着,像是被人撕下来扔掉的。
他没再穿。
石头还在胸口挂着,布袋裹得严实。昨夜猎棚外那个脚印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不是他留的,也不是动物踩的。人走出来的,还往林子深处去了。他不能再冒这个险。血引子用多了,石头变了,他也变了。现在得换个活法。
他拿炭笔在木板上写:租书两分一本。
字歪,但清楚。钉了根木棍插在小学门口的老榆树下。风吹一下,牌子晃一下。他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怀里抱着书,不动。
没人来。
孩子放学从他面前过,看一眼牌子,又看一眼他,低头跑开。大人路过,脚步慢一瞬,又加快。有个妇女抱着娃,嘀咕一句:“书也能租?两分钱够买半斤盐。”
韩小羽不答。
他等的是王老师。
王老师教语文,也教自然课。四十多岁,眼镜断了条腿,拿线缠着。每年开学站在土台子上念文件,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都清楚。韩小羽知道他爱看书。去年冬天,他在供销社门口见过王老师蹲在雪地里翻一本旧挂历,看了快半小时,才被老婆拽走。
太阳偏西,王老师来了。
他穿着洗发白的蓝制服,袖口磨出毛边。走近时脚步慢,眼睛盯着那块牌子。停住,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十万个为什么》的封面。书皮裂了道缝,他轻轻压平。
“真租?”他问。
韩小羽点头:“两分一天,不脏不丢就行。”
王老师从兜里掏钱,手有点抖。两枚硬币放在韩小羽手心,冰凉。他接过书,抱在怀里,像接了个娃。转身要走,又回头:“明天还能租别的吗?”
“能。”韩小羽说,“每天都有新书。”
王老师走了。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韩小羽数了数口袋里的钱。七分。两分是王老师给的,五分是下午三个孩子凑的。一个借了连环画,两个合租一本故事会。他们没钱,拿了三颗糖抵账。糖纸是花的,里面包着糖块,还没化。
他把糖收进布袋。
天黑前,他又去了一趟灶房。把剩下的书拿出来,按科目分开。语文放一堆,数学一堆,科普一堆。有本地理图册,封底掉了,他用麻绳串了个扣,系上。做完这些,他把木板翻过来,重新写:每日更新,先到先得。
第二天一早,牌子又被插在榆树下。
王老师来得比昨天早。
他手里拎个布包,打开,是昨天那本《十万个为什么》。书页整齐,边缘压得平,像是夹在炕席底下睡了一夜。他放下书,又要租新的。
“《初中地理》行吗?”韩小羽问。
“行。”王老师点头,“我班上有学生问我,黄河为啥是黄的。我讲不清。”
他接过书,翻开第一页,手指顺着字走。站了一会儿,低声说:“我教了十年书,课本就一本。学生抄完就忘。这书……不一样。”
他抱着书回学校。
中午,韩小羽过去看了一眼。
教室门开着,王老师站在讲台前,手里举着《十万个为什么》,正在读:“雷电是怎么形成的?”底下十几个孩子仰头听,眼睛亮。有个后排的踮脚,怕听漏。
他没进去,转身走了。
傍晚,他听见点动静。
王老师家在村东头,挨着打谷场。韩小羽路过时,听见屋里吵。女人声音高:“你疯了?拿家里口粮钱租破书?五分!够买二两肉!”
王老师声音低,但没软:“孩子们该知道这些。课本上没有,我不讲,谁讲?”
“那你讲就是了,租书干啥?花这个钱?”
“光我讲不行。他们得自己看。看和听,不一样。”
碗摔了,响一声。
韩小羽没停步。
第三天,租书的人多了两个。
一个是铁柱,五年级,借了本数学应用题集。他爹在林场干活,家里有点钱。另一个是李大娘的小闺女,拿两分钱租了本童话。她妈不知道,她藏在棉袄里带回家。
韩小羽开始记名字。
他拿张废纸,撕成条,写上人名和书名,下面画横线,还书时划掉。有人问他:“要是忘了还呢?”
他说:“那就再交两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