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小羽把夹克拉链拉到顶,领子立着,遮住半张脸。他站在院门口没动,左手贴在胸口,隔着布料能摸到那块石头还在。右手上刀口已经结了痂,血不再流,但手指有点僵。他活动了两下,把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鹿皮手套的边。
巷子静得很,雪停了,风也歇了。墙头上的积雪堆得厚,没人扫。他知道有人在看,可能王二狗,也可能赵虎的眼线。但他不在乎了。上回穿棉袄低着头走的日子过去了。
他沿着土路往村中心走,步子不快,也不慢。脚踩在雪上咯吱响,声音传得远。走到老槐树底下,他停下。树干粗,三人合抱不过来,树皮裂着口子,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这里向来是屯里最热闹的地界,平时卖粮换油、分柴火都在这儿定。
今天人还不多,三两个老汉蹲在树根旁晒太阳,见他过来,都抬了抬头。有个娃抱着豁口的搪瓷缸跑过,差点撞他腿上。他侧身让开,从怀里掏出那个黑乎乎的小玩意儿——录音笔。巴掌大,塑料壳,正面有个小孔,侧面是按钮。他在2025年废品站翻了半宿才找到的,插着卡,能录八个小时。试过了,声儿清楚。
他拇指按下去,播放键咔哒一声。
“……那批木材,你多给我两成,剩下的按废料报账,我来安排。”
村长的声音,清清楚楚。
树下的老汉猛地站起来,烟袋锅子掉地上都没捡。另一个眯着眼听完了,忽然一拍大腿:“这声儿……真是他!”
第三个直接骂出声:“操!怪不得去年我家分的柴火不够烧炕,原来他把整车松木卖了!”
人越围越多。有人扒窗台,有人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端着饭碗。一个中年女人抱着孩子挤到前头,指着录音笔问:“这啥玩意?真能录他说话?”
韩小羽没答,只把录音倒回去,重放一遍。
“……两成回扣,别整太显眼,账面上走个损耗就行。”
音质没变,连背景里鸡叫都一样。人群炸了。
“这不是造假!”
“他亲口说的!两成!咱们交的公粮款都被他吞了!”
“退钱!让他把贪的钱吐出来!”
声音越来越高,像滚水开了锅。几个年轻后生抄起扁担就要往村长家去,被年长的拦住:“先别动手,证据在这儿,他跑不了!”
村长是被人喊来的。他刚端起饭碗,听见外头吵,探头一看,脸色唰地白了。他蹽着腿往这儿赶,呢子大衣敞着,腰间红本工作证晃荡着,还没扣好。他挤进人群,一眼看见韩小羽手里的东西,伸手就抢:“这是啥?造谣的破机器!我告你诽谤!”
韩小羽往后一撤步,把手抬高。村长扑了个空,差点摔在雪里。
“你敢说这不是你的声儿?”韩小羽盯着他,“要不要再放一遍?还有去年冬天,你拿集体柴火换酒喝的单子,要不要一起听听?”
村长嘴唇哆嗦,说不出话。他眼神乱飘,想找人撑腰,可周围全是瞪着他的人。
“李老三!”他突然吼,“你说句话!我分你家那车柈子是白给的吗?”
李老三拄着拐杖站出来,冷声道:“柈子是给了,可我家娃饿得抽筋那晚,你说没粮!现在知道粮去哪了?”
人群往前压。有人扔了块冰碴子,正砸村长肩膀上。
“退钱!”
“跪下!”
“去县里自首!”
声音一波接一波。村长踉跄后退,后背撞上槐树。树上的雪簌簌落下,砸他头上。他抖着手,忽然一屁股坐地上,膝盖一弯,整个人跪了。
“我……我错了……”他嗓音发颤,“我把钱……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