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讪讪退后。
又过了半炷香功夫，第二件也卖出去了。买家是个中年汉子，穿着打补丁的工装裤，一声不吭递出五十票，拎起大衣就走。动作干脆，反倒显得其他人啰嗦。
第三件还在那儿。
韩小羽知道，这是故意留的钩子。卖得太快，人不信；卖不完，人觉得滞销。剩一件，吊着，让那些原本嫌贵的夜里回家琢磨——五十票换来全家热乎一个冬天，到底值不值？
他开始收摊。
把空木板夹在腋下，粮票贴身收好，刚要走，眼角忽然扫到巷口墙角。林婉缩在那儿，半个身子藏在杂货铺后墙拐角，只露个侧脸。她看见他看过来，立马低头，假装整理篮子里的萝卜。
但他看清了。
她嘴角翘着，很浅，一闪而过，但确实笑了。
韩小羽没停步，也没打招呼。他转过身，顺着村道往回走。脚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咯吱响。身后菜场的吵嚷声渐渐远了，有人还在议论刚才那批大衣，有人说韩小羽胆子肥，有人说他准有靠山，还有人说看着像进口货。
他没回头。
走到村道一半，太阳已经爬上东屋檐，照得路边冰碴子反光。他停下，从兜里摸出那块剪下来的内衬布条，看了看，又塞回去。手套还在，昨夜准备的，没用上——今天不用见陈明，不用验货，就在自家门口的地盘上，他不用装陌生人。
他继续往前走。
粮票在胸口贴着，暖烘烘的。不是火烤的那种热，是攥在手里捂出来的温度。他知道，这五十票不是终点，是起点。明天可以标五十五，后天可以换别的货，再往后，或许能搭个棚子，挂块牌子，堂堂正正做买卖。
但他也知道，风已经起来了。
刚才那个戴狗皮帽子的男人，临走时多看了他两眼。有个穿灰棉袄的老太太，一直没开口，却把三件大衣的里子都翻了一遍。这些人不会白白围观，今晚就能传遍半个屯子：韩小羽在卖军大衣，五十票一件，不讲价。
他不怕人传。
他怕的是，有些人听了，会坐不住。
比如陈明。那人今早没来，但韩小羽知道，他迟早还得出现。昨夜约定的是老槐树下十件交易，可今天只公开卖了三件——还是改头换面的军大衣，不是昨晚那种保暖内衣。他在拖，在试水，在等更多信号。
他走过林家杂货铺门口。
林婉不见了。门板半掩着，里面传来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清脆，一下，又一下。
他没进去。
继续往前，拐过牲口棚，再走五十步就是自家院门。铁锹还靠在墙根，昨夜他握了一宿，木柄上还留着他指甲抠出的印子。他把木板靠在柴垛旁，拍了拍大衣上沾的灰，正要推门，裤兜忽然一烫。
不是错觉。
是寒渊石。
贴着大腿外侧的位置，像被火星溅到，猛地一灼。
他手僵在门栓上，没动。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