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小羽推开杂货铺的门时，天刚蒙蒙亮。雪停了，风也歇了，屯子里静得能听见屋檐上冰溜子砸地的声音。他裹紧棉袄，怀里揣着六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大衣，脚底踩着硬邦邦的冻土，直奔菜场。
菜场在屯子东头，三间低矮的土房围成个口字形，顶上搭着破麻布遮雪。这时候已经有人支摊了，卖土豆的、卖咸菜的、卖旧鞋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最显眼的是中间那片空地，三家商贩并排摆开军大衣，每件都挂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军大衣四十粮票”。
韩小羽扫了一眼，嘴角扯了扯。
他没急着搭摊，先在场边站定，看人来人往。几个妇人围着低价大衣翻看，捏袖口、摸领子，皱眉摇头。一件衣服泛黄，袖口缝了两道补丁；另一件内衬开了线，露出黑乎乎的棉花；第三件更离谱，领口居然还沾着油渍。四十粮票不便宜，谁也不想花冤枉钱买个漏风的壳子。
他等的就是这个。
他拎过自己的包袱往台面上一甩，“哗啦”一声掀开油布，六件大衣整整齐齐码好，每件胸前贴着红纸条，手写四个大字：“上海正品”。领口别着国营厂标，虽然褪色，但编号清晰，针脚规整。
人群立马围过来两个。
“哟，这标没见过啊。”一个穿蓝布衫的妇女凑近瞧，“真是上海来的？”
韩小羽往摊后一站，双手撑台，声音不高不低：“八十粮票一件，少一张不卖。”
全场一静。
“啥？八十？”旁边卖咸菜的老头差点把手里的坛子摔了，“你疯了吧？人家四十，你翻一倍？”
“我卖的不是布，是命。”韩小羽冷笑，“你们自己看看，他们那几件，哪件没补丁？哪件不霉味？这种衣服穿出去，扛得住几天零下三十度？娃半夜发烧，老人起夜摔倒，就因为屋里黑灯瞎火——你们省这点粮票，图个啥？”
没人接话。
他知道火候到了，抬手抓起最上面那件，猛地一扯——“刺啦”一声，内衬裂开，露出完整的丝棉层，洁白蓬松，毫无杂质。
“看见没？真丝棉！不是烂棉花套子！”他把衣服举高，“这批货我亲自从沪上带回来，一路押运，不吃不喝也要保真。只此六件，卖完即止。”
围观的人群嗡地炸了。
刚才还在犹豫的两个村妇挤上前，伸手就摸料子。一人问：“你之前卖过那种尼龙袜子吧？我买过，穿三年都没破。”
“是我。”
“那你这大衣……靠谱？”
“我韩小羽在这屯子里倒腾东西，什么时候缺过斤短两？”他盯着她，“你要不信，现在就能退。可等天黑了，想买都没了。”
那妇人咬牙：“我要一件！”
“我也要！”
“等等，先交粮票！”
韩小羽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一页空白，拿铅笔写上编号，收下两张四十斤的票，撕下票据递过去。动作利落，不带半点迟疑。
另几家商贩脸都绿了。
“老李，咱也涨到六十吧？”其中一个低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