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小羽推开林婉杂货铺的门时,带进一股冷风。屋里的煤炉正烧得旺,火苗舔着壶底,水刚到响边。林婉正低头扒拉着算盘,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他,手顿了一下,算珠卡在中间没拨完。
他没说话,直接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铁盒子,外面裹着油布,边角已经磨出铜色。他把盒子往柜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算盘跳了跳。
林婉盯着那盒子看了两秒,抬眼看他:“啥玩意?”
“发电机。”他说,声音压得低,像是怕外头人听见,“苏联军用的,微缩款,能带三盏灯泡亮三天。”
林婉没动,只拿眼睛扫他脸。他脸色发青,嘴唇有点干裂,左手指节上还沾着点黑泥,像是刚从哪儿刨出来的东西没洗干净。她认得这模样——每次他从北坡回来都是这样,不说在哪受的累,也不喊疼,就这副死扛到底的架势。
“你从哪弄来的?”她问。
“陈明说的。”他答得干脆,“昨儿在矿洞碰上,他说手里有货,能换。”
林婉一听这名字,眉头立马皱起来。她没接话,伸手去解油布。布条缠得紧,她用指甲抠了两下才松开。铁盒露出来,灰绿色,四角铆钉加固,侧面有个小旋钮,底下还有两个铜接口。
她伸手摸了摸外壳,冰手,但金属感十足。她拧了拧旋钮,咔哒响了一声,里面传来齿轮咬合的动静。
“真能发电?”她问。
韩小羽点头,从兜里掏出个小灯泡,玻璃发黄,是屯里供销社拆下来的旧货。他把灯泡插进接口,另一只手按住盒子底部一个暗扣,轻轻一推——
“啪”地一声轻响,灯泡亮了。
昏黄的光打在墙上,照出一道斜影。炉子上的水刚好烧开,壶嘴喷出一股白气,在光线下扭成一条线。
林婉愣住了,手停在半空。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只有灯泡嗡嗡的电流声和水壶的嘶鸣。
她看着那团光,手指慢慢攥紧盒子边缘。她不是没见过电灯,小时候随爹去过县里亲戚家,见过那种吊在房梁上的白炽灯,一拉绳就亮,晃得人睁不开眼。可那是县城,有变电站,有电线杆。他们这儿是林海深处的老屯,连收音机都靠电池撑,谁敢想能自己发电?
“全村都能通上电?”她低声问。
“能。”韩小羽说得肯定,“一台带三盏,十台就能照满主街。再攒些线,家家户户接个灯头,夜里做饭、缝补、娃写作业都不费油。”
林婉没说话,脑子里已经开始算账。她掰着手指数:一台发电机两百斤粮票,十台就是两千斤。他们屯三百多口人,平均一家六口,摊下来每家得出七斤粮票。可问题是——谁愿意出?
去年冬天闹饥荒,家家粮仓见底,连老韩头都把存了三年的地瓜干拿出来熬粥。现在让他们掏两百斤粮票买个“铁疙瘩”,说是能发电,谁能信?万一是个骗子玩意儿,转两天就废了,钱粮全打水漂。
她抬头看他:“你确定这东西靠谱?不是唬人的?”
“我试过三次。”韩小羽把灯泡拔下来,重新包进油布,“每次都能亮,最长一次撑了三天零四个钟头。陈明说这批货是从边防废品站淘出来的,军工标准,密封好,不进水不进灰,用十年都行。”
林婉还是没松口。她知道韩小羽不是瞎吹的人,可这事太大,牵一发动全身。她不是为自己舍不得,她是怕他栽进去。
“两百斤粮票……”她咬了咬牙,“咱哪来这么多?”
韩小羽没答。
他知道难处。他手上现在拢共不到五十斤粮票,还是卖大衣挣的。剩下的要么赊账,要么借,要么——抢。
可这不是抢的事。
他盯着那铁盒子,脑子里转的是另一层意思。陈明为啥要帮他?一个外乡木材商,突然冒出来说有苏联发电机,还愿意换?这不合常理。昨夜矿洞里,那人鞋底干干净净,话里藏刀,分明是早就在等他。
这交易背后有坑。
但他必须跳。
屯子里的孩子晚上写作业靠煤油灯,熏得鼻孔发黑;老人缝衣服看不清针眼,戳破手指是常事;冬天半夜起夜,摸黑走道摔跤的年年都有。要是能通电,哪怕只是一条街亮几盏灯,也是天大的好事。
他不怕难,他怕没人信。
“我可以垫付。”门口忽然响起个声音。
两人同时转头。
陈明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倚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棉袄兜里,另一只手夹着根烟卷,没点着。他脸上带着笑,眼神却落在柜台上那个铁盒子上,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在这儿谈。
林婉立刻把盒子往身后藏了藏。
“你咋来了?”韩小羽问,语气硬。
“路过。”陈明咧嘴,“闻着味儿就来了。你们聊啥呢?发电机?”
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闷响。屋里温度好像一下子降了。
“这东西不错。”他伸手想去碰盒子,韩小羽侧身挡住。
“你想要啥?”韩小羽盯着他。
“合作。”陈明收回手,慢悠悠掏出火柴,划着了点烟,“我出粮票,你出人,咱们合伙搞供电。你负责落地,我负责货源。赚的钱五五分,怎么样?”
“五五?”林婉冷笑一声,“你出钱就想拿一半?”
“妹子,别急。”陈明吐了口烟,“我出的可不是一笔小钱。两百斤粮票,够一百人吃一个月。我要是图你这点分成,早去倒木头了。我是看中你哥这脑子——敢想敢干,不像屯里那些老脑筋,电灯都不敢摸。”
他说着,又吸了口烟,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