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小羽把最后一张粮票塞进胸口口袋时,风已经停了。夜市的喧嚣还在耳边嗡嗡响,像是那台发电机没关干净的引擎声。他站在杂货铺后巷的雪地上,手还插在棉袄兜里,指尖压着猎刀的铜柄。林婉递来的那袋粮票沉得像块铁,可比那更沉的是心里头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这事儿不能只靠一个人扛。
他抬头看了眼天。云缝里漏出几颗星,冷光打在脸上,不暖,但足够照清脚下的路。他没回屋,也没去老韩头那儿报信,而是转身朝屯子西头的老仓库走去。那地方空了十几年,墙皮掉得跟蛇蜕似的,门轴一推就叫唤。可正因没人待见,倒成了谈事的好地方。陈明约他今晚碰面,说要“谈谈发电机的下一批货”。
陈明是外乡人,做木材生意的,前些日子在菜场见过一面。那时韩小羽刚把军大衣卖上八十粮票,对方没骂也没拦,反而凑上来点头哈腰,请他喝了一碗热糊糊。后来发电机的事传开,陈明又主动帮忙登记订货名单,笔都拿自己带来的。当时韩小羽觉得这人精明,但也实在,至少比那些张嘴就喷“捡破烂”的强。
可现在回想起来,哪有这么热心的买卖人?白纸黑字记下谁交了定金、谁预付三个月口粮,这不是帮忙,是摸底。
仓库门虚掩着,一道昏黄的手电光从里头漏出来。韩小羽没直接推,先侧耳听了听。里面没动静,只有木梁被寒气压得偶尔“嘎”一声。他抬脚踹开门,积雪被踢飞一串,砸在对面墙上簌簌落。
“来了?”陈明坐在一张翻倒的木箱上,手里正摩挲着那台发电机。不是看外壳,是指尖顺着电线一路摸到接头,像在数脉搏。
“嗯。”韩小羽应了一声,没走近,站在门口那道风扫不到的死角,双手抄进袖筒。他的左手一直戴着祖传的鹿皮手套,哪怕脱了棉袄也不摘。此刻那只手正悄悄往袖口滑,握住了猎刀的簧扣。
“你这玩意儿,真能带进城里去卖。”陈明开口,语气不像夸,倒像盘账,“一台五十斤粮票,六台就是三百斤。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两年。”
“不止六台。”韩小羽淡淡道,“后天还有二十台。”
“哦?”陈明抬眼,嘴角扯了一下,“那你得跑断腿喽。一趟趟往山里搬,油不够烧吧?零件坏了咋办?再说……”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发电机侧面,“这东西值钱,可不等于你能一直攥在手里。”
韩小羽不动声色:“我命在我自己手上。”
“可东西不全是你的。”陈明忽然笑了,把手从机器上挪开,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比如这铁疙瘩,你是从哪儿搞来的?总不能是天上掉的吧?”
“废品站捡的。”韩小羽眼皮都没眨。
“废品站?”陈明低笑两声,站起身来,朝他走了两步,“韩小兄弟,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在干河床那边有人,对不对?那边现在荒得很,可地下埋的东西不少。前阵子我还听说,有人在河滩挖出过整箱的电子元件,崭新的,标签都没撕。”
韩小羽依旧站着,但重心往后移了半寸。
“你倒腾的东西太‘新’了。”陈明声音压下来,几乎贴着耳朵,“旧衣裳是八十年代的款式,收音机能放磁带,现在连发电机都出来了。这些东西,不是咱们这个年头能造出来的。”
他说完,没等韩小羽回应,忽然伸手,一把抓住发电机的排气管,用力一拽。金属与冻土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你要真想做大,就得找个靠得住的合伙人。”他盯着韩小羽的眼睛,“我可以给你柴油、给你运输车、给你城里的销路。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下次穿越,带点更贵的东西回来。”
韩小羽终于动了。他缓缓挑眉:“比如?”
“比如……”陈明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贴上他肩膀,嘴里呼出的热气打在他耳根,“那块石头。或者——你的命。”
话音落下的瞬间,仓库里静得能听见雪粒落在铁皮屋顶上的轻响。
韩小羽没退,也没动,只是眼神变了。那种平时装傻充愣的浑浊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猎人盯住陷阱里野兽时的冷静。他慢慢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指尖擦过棉袄内衬,触到刀柄的凹槽。
“你说啥?”他咧了下嘴,像是听了个笑话,“我听不清。”
陈明却没笑。他盯着韩小羽的脸,仿佛在确认什么。几秒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拍拍裤腿:“行,你不认也没关系。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也知道你能做到什么。我只是提醒你——独狼跑得快,但容易被人剥皮。”
韩小羽低头看了看发电机,又抬头环视这间破仓库。墙角堆着几袋陈年苞米渣,棚顶挂着蜘蛛网,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生锈的钉子。看起来什么都没变,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弯腰,把发电机盖板重新扣好,咔哒一声锁紧螺丝。动作不急,也不慢,就像在检查自家农具。
“柴油确实快见底了。”他直起身,拍了拍手,“得回去加。”
陈明站在原地没拦,只看着他往外走。
韩小羽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时顿了顿。他没回头,只低声说了句:“改天再聊。”
然后一脚踏出门外。
冷风扑面,雪地反着月光,白得刺眼。他踩在自己刚才留下的脚印上,一步步往前走。走出十来步后,他忽然停下,低头看向门前的积雪。
除了他自己刚踩出的那一行,还有一串更深、更长的脚印,从东边林子边缘延伸过来,直通仓库门口。鞋底纹路清晰,是双硬底皮靴,尺码比他大一圈。那人来得比他们早,藏在暗处,一直没动。
韩小羽眯起眼。他想起夜市那天,陈明主动帮他登记名单时,手里那支钢笔的笔帽上有道划痕,和这鞋底的纹路一样斜。
他抬起脚,重重踩了几下,把自己的脚印和那串深痕搅成一团乱雪,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仓库门“吱呀”一声合上了。陈明站在门缝后,望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扬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鞋面上沾的雪泥,抬脚碾进门槛边的泥土里,像是要把什么痕迹彻底抹掉。
韩小羽没回头。他沿着小路往屯子方向走,左手始终插在棉袄兜里,握着猎刀。风吹得他额前碎发乱晃,但他眼神沉得像冻透的河面。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不是光亮了,是有人看见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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