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雪扑在门框上,发出呜呜的响。韩小羽一脚踩进仓库门槛,煤油灯往前一送,昏黄的光扫过堆满腐木和破麻袋的角落。地上一道黑印从门口直拖到屋子中央,是油渍,还没冻实,反着光。再往里,发电机蹲在墙角,铁壳子沾着雪水,电线耷拉着,像条被抽了脊梁的蛇。
他刚往前半步,身后传来粗重的喘息。
老韩头卡在门框边,一只手死死扒着门板,肩膀抵着冷风,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外面。他另一只手拄着拐杖,指节发白,嘴里呼出的气一团接一团,脖子上的青筋跳得厉害。
“慢点……我老骨头要散架了!”他喊了一声,鞋底在门槛上打滑,差点跪下去。
韩小羽没回头,伸手往后一拽,直接架住他腋下,硬生生把他拖了进来。老韩头脚下一软,全靠他撑着才没倒。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沟壑里全是汗,混着雪水往下淌。
“你逞什么强。”韩小羽低声道,脚下没停,一步步往里走。
老韩头没答话,只是咬着牙,一只手顺势摸到了后腰——那里别着猎枪,枪管贴着棉裤,冰得刺骨。他把它抽出来,双手握紧,枪口慢慢抬起来,指向屋子深处。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发电机后头冒出来。
“韩小羽,听说你最近很威风?”
赵虎从阴影里走出来,皮夹克敞着,露出里面脏兮兮的毛衣。他左脸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青,嘴角咧着,手里拎着发电机的把手,像是提个破筐。他往前一踹,脚尖撞翻了个铁皮油桶,半桶汽油哗地洒出来,顺着地面斜坡往韩小羽这边漫。
韩小羽站住了。
老韩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放下!”
赵虎像是没听见,低头掏出打火机,“啪”地一下,火苗窜起来。他举着那团小火,笑眯眯地看着两人:“哟,老爷子也来了?这大冷天的,不躺炕上烧炉子,跑这儿遭罪?”
“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啥叫罪。”老韩头枪口往前顶了半寸,“把东西放那儿,滚。”
赵虎歪头看了看枪,又看看火,忽然笑了:“老爷子,您这枪,打兔子都费劲,敢冲我比划?”
他说着,脚尖轻轻一勾,把油桶又往前推了点。汽油已经漫到韩小羽的鞋尖,湿了棉鞋帮子,冷得钻心。
韩小羽没动。
他盯着赵虎手里的打火机,火苗不大,但在这么个破屋子里,足够把一切都点了。发电机、油桶、他自己、老韩头,还有这堆烂木头,只要火落下去,半个林场都能看见冲天的光。
他左手插进棉袄内袋,寒渊石还贴着胸口,温乎的。刚才一路追过来,血已经干了,石头也不再发光。可他知道,它指的方向没错——赵虎就在前面,发电机就在他手里。
现在,全对上了。
“你偷东西,还敢点火?”韩小羽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虎眉毛一扬:“偷?这破铁疙瘩是你捡的吧?荒山野岭,无主之物,谁抢到归谁。你算哪根葱,也能立字据?”
“那你爹当村长,管得了屯子,管得了天理?”老韩头嗓门一拔,“你小子从小偷鸡摸狗,现在连倒爷的东西都敢动?”
“倒爷?”赵虎冷笑,“他那点破烂,穿个补丁袄就敢收松木?十五票一方,你信不信明天全屯的人都来找我买粮?他这是坏规矩!我这是替天行道!”
他说着,火苗往下一压,离油面只剩两指高。
韩小羽瞳孔一缩。
老韩头手指扣上扳机,枪管微微抖着:“你再动一下,老子真开枪。”
“开啊。”赵虎咧嘴,“你开枪,我手一抖,火落下去,咱们一块儿上西天。你孙子攒这点家当,一把火烧干净,看他以后拿啥装能耐。”
屋里一下子静了。
只有火苗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汽油缓缓流淌的轻响。风从破窗钻进来,吹得灯焰晃荡,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扭成一团,像三条绞在一起的蛇。
韩小羽盯着那团火,脑子转得飞快。
他不能冲。赵虎就等着他扑上去,只要他一动,火就会落。这地方全是易燃物,炸起来谁都跑不了。
他也不能退。发电机是他从2025年废品堆里淘出来的第一件大件,靠它发电,才能给收音机、电烙铁供电,才能修那些电子破烂换钱。没了它,他在屯子里刚立起来的名声,一夜就得塌。
更关键的是——这口气不能输。
他韩小羽从捡柴火的孩子,走到今天,靠的就是别人不敢想、不敢干。陈明压价,他敢报十五票;赵虎设局,他敢追到林场来。要是今天在这里低头,以后屯子里谁都能踩他一脚。
他慢慢松开内袋里的石头,右手悄悄摸向腰后。
猎刀还在。
他没拔,只是用拇指顶开了簧扣。刀刃藏在鞘里,但已经随时能弹出来。
赵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神往他腰上一扫,忽然笑得更开:“怎么,还想玩狠的?你爹当年也是这么横,结果呢?山里一场雪,尸首都找不全。”
“你闭嘴。”韩小羽声音低了八度。
“我说错了吗?”赵虎火苗又往下压了一分,“你爹死得悄无声息,你妈改嫁走得干脆,你爷被族老赶出祠堂,你们韩家三代单传,穷得连口棺材都打不起。现在你倒想翻身?凭啥?凭你捡了个破石头?”
韩小羽呼吸一顿。
石头的事,没人知道。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赵虎。
赵虎咧着嘴,眼神却闪了一下。
——他知道。
不是全知道,但他猜到了什么。
不然他不会提石头,不会专门选这个破仓库,不会提前备好汽油,不会等在这里。
他是冲着寒渊石来的。
韩小羽心里咯噔一下。
老韩头也听出了不对,枪口稳了稳,声音沙哑:“小羽,别听他胡扯。咱们先把东西拿回来,别的事回去再说。”
“回去?”赵虎哈哈一笑,“回哪儿去?回你那破土屋,接着喝菜汤啃窝头?你们韩家守着块石头,守了几代,守出个屁来了?要我说,早该交出来,让真正有本事的人用!”
“你算什么东西。”韩小羽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也配谈‘用’?你连它是个啥都不知道。”
“我不用知道。”赵虎火苗又往下压,“我知道它值钱就够了。有人出五百块钱,外加两包白面,换这块石头。你说,我该不该答应?”
五百块。
韩小羽心头一震。
那是他倒腾半年都未必能赚到的数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