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雪停了，村口那棵老歪脖子树底下已经围了一圈人。几个裹着头巾的妇女蹲在树根旁，手里捏着冻得发硬的窝头，一边啃一边压低嗓门说话，话音混着哈出的白气飘在半空。
“听说没？韩小羽那批货，是偷林场的！”
“可不是嘛，赵虎为啥要烧他仓库？明摆着是贼喊捉贼！”
“啧，平时看他老实巴交捡柴火，背地里胆子不小啊。”
“人家现在可不捡柴了，倒腾啥电子玩意儿，一麻袋一麻袋往回搬，钱来得邪乎。”
树杈上挂着半截破布条，风一吹就晃，像给这些话添油加醋地打着拍子。远处几只鸡扑棱着翅膀从粪堆上跳开，没人管。这会儿屯里男人都还没起，女人们反倒成了消息集散地，越传越离谱。
有人掰着指头算：“前些日子他给小学捐了十件棉衣，我就说哪来的钱？原来是从公家捞的！”
“哎哟，你懂啥？那是掩人耳目！现在政策严，查出来一个抓一个！”
“听说昨晚火都烧到天上了，那就是报应！”
话正说着，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得积雪嘎吱作响。林婉披着件半旧的蓝布大襟袄，一头短辫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怀里紧紧夹着个黑皮账本，脸色铁青地冲过来。
她二话不说，一脚踹翻旁边当凳子用的破木箱，箱子滚进雪堆，窝头掉了一地。几个女人吓了一跳，抬头看她。
“都闭嘴！”林婉嗓门炸得整个村口一静，“谁再敢胡咧咧一句，我拿这账本抽她脸！”
她扬了扬手里的本子，封皮上印着“林海供销点”五个红字，边角磨得发毛，但分量十足。她往前一站，腰板挺直，眼神扫过去，没人敢接话。
“上月他刚给村小学捐了十件棉！”她声音拔高，“每件还是加厚羊绒里子！你们家孩子穿的是不是？冻耳朵了吗？挨冷风了吗？”
有个胖婶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捐是捐了……可来路不干净也不能算好事儿啊。”
林婉冷笑一声，翻开账本啪地拍在膝盖上：“来路？行，我给你算笔账！那十件棉衣，是他拿三吨废铁换的！废铁哪儿来的？是你家男人去年秋天拆旧仓房扔的烂檩子！韩小羽一张张收回来，运到外头卖了钱，换成新棉衣送进学校！你告诉我，这叫偷？这叫抢？还是叫活人帮活人？”
胖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人说他倒腾电器是犯法？”林婉环视一圈，“他上个月给电工老李换了台稳压器，现在咱屯电压稳了，灯泡不再忽明忽暗，你家电视能看了吧？那机器是他拿两筐山核桃换的！核桃是你家婆娘上山捡的！他没抢你一粒粮，没动你一根柴，凭啥说他脏？”
人群里有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低声问：“可……可赵虎为啥要点火烧他？总不能无缘无故吧？”
林婉猛地扭头盯住她：“赵虎为啥？你咋不去问他爹村长？昨夜火场里他跑得比兔子还快，连打火机都扔了！他自己干的丑事败露，反咬一口，你们倒一个个替他说起话来了？”
她把账本合上，往怀里一揣，语气更狠：“我告诉你们，韩小羽要是倒了，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们！他不在，谁给你们换灯泡？谁收你们家废品换日用品？谁冬天给孤寡老人送煤球？啊？等你们儿子上学冻坏脚指头的时候，别哭着求人施舍！”
说完转身就走，大襟袄下摆扫过雪地，留下两道深痕。
身后一片沉默。风卷着灰渣子在树根打转，刚才热热闹闹的议论声全没了。有个老太太慢慢捡起自己的窝头，拍了拍雪，塞进兜里，低声嘟囔：“其实……小羽这娃从小就没占过便宜……他爹死得早，娘改嫁走得急，一家三口靠挖野菜熬过来的……要说他会偷，我不信。”
没人接话。但刚才那股子围攻的气势，已经塌了半边。
林婉一路往韩家院子走，脚程快得像赶火场。她推开院门时，韩小羽正在屋檐下劈柴。左手戴着那只从不摘下的鹿皮手套，右手抡斧子，动作利落，木屑飞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听到了外头的动静，又像是根本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