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刚停，天还灰着，韩小羽和林婉已经走出了屯子。脚印在身后一深一浅地延伸，踩得硬邦邦的雪壳子咔嚓响。他肩上背包鼓囊囊的，里头装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个体工商户证书，县里盖过章的，红戳子印得清清楚楚。
林婉走在旁边，手揣在袖筒里，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她没再劝他换衣服，也知道劝不动。那件棉袄前襟烧了个洞，袖口焦边，补丁摞补丁，可韩小羽就这么穿着进了县城，像扛着一面旗。
“你真打算去物资局？”她问。
“不去，谣言能自己闭嘴？”韩小羽嗓音低，但不软，“他们说我是倒爷，是偷集体的贼，捐棉衣是洗钱。行啊，那就让他们看看，我这‘倒爷’有没有字号，有没有手续。”
林婉抿了抿嘴，没吭声。她知道这事拖不得。合作社刚搭起架子，全靠韩小羽这条线撑着。外面的好东西——稳压器、灯泡、收音机零件——都是他带回来的。要是他倒了，第一个垮的就是这个屯子。
两人进了县城，街道上人不多，积雪扫到了路边堆成矮墙。供销社门口贴着春联，国营饭店飘出油香味儿。他们直奔县物资局，在一栋灰砖楼前停下。门楣上挂着块牌子，漆掉了半边，写着“物资调配办公室”。
推门进去，一股暖风扑脸。屋里摆着两张旧桌子，墙上贴着“严禁投机倒把”的标语，一个戴眼镜的干部正低头看报纸。韩小羽走过去，把背包打开，掏出一沓材料放在桌上。
“同志，办个事。”
干部抬眼，推了下眼镜：“说。”
“我是林海屯的韩小羽，这是我的个体工商户登记证。”他指着红本子上的公章，“我在外头收了些废铁、山货，换了些民用物资往回带，都走了供销社的账，税也交了。现在有人造谣，说我偷林场的东西，搞黑市交易。我想请你们核实一下，给我个说法。”
干部没动，拿眼睛扫了一遍材料，又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就是那个半夜被烧仓库的？”
“是我。”
“赵虎点的火？”
“火是他放的，话不是他编的。”韩小羽声音平，“但他敢放火，是因为有人信他那套说辞。我现在不求抓谁，只求一句话：我这些东西，来路清不清？合不合法？”
干部慢慢翻开材料，一页一页看。时间一点点过去，屋里只有翻纸的声音。林婉站在门口，手心出汗。她知道这种时候最怕沉默——你不说话，别人就当你心虚。
足足过了二十分钟，干部才合上材料，拿起桌上的公章，在一张批复单上用力一盖。
“啪！”
红印落下，像一锤定音。
“韩小羽，你这批货，手续齐全，进货渠道合规，税务记录完整。根据现行规定，属于合法个体经营行为，受国家政策保护。”他抬头看着韩小羽，“谁再造谣，说你偷盗集体财产、搞非法交易，那就是诽谤，我们可以依法处理。”
韩小羽没笑，也没松口气，只是伸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盖了章的批复单接过来，折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谢谢。”他说。
干部点点头：“以后有类似情况，直接来报备。别让人牵着鼻子走。现在是八十年代末了，不是以前了。正经做生意的人，国家要护着。”
他们走出办公楼时，太阳终于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得雪地反光刺眼。林婉搓了搓脸，感觉胸口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走吧，去公告栏。”她说。
县城街口有个水泥公告栏，四四方方钉在墙上，上面贴满了通知、寻人启事、招工信息。他们等了不到十分钟，就有工作人员拿着一张红头文件走过来，用图钉仔仔细细钉上去。
标题很大：《关于韩小羽同志个体经营合规性的认定通知》。
下面写着编号、日期、盖章单位，还有结论性的一句：“经核查，其所持个体工商户证书有效，物资采购流程符合规定，经营活动合法合规。”
几个路过的人停下脚步。
“哎，这不是昨天传得沸沸扬扬那个事？”
“对，说他偷林场发电机那个。”
“发电机早被赵虎抢了，他自己都被烧了一回，哪来的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