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爷刚夸完外表光洁，脸上的喜色却迅速褪去。
他从腰间拔出烟袋锅子，蹲在坑边，用黄铜烟嘴轻轻敲击床身侧面。
“咚……咚……”
声音沉闷，短促。
眉头拧成死疙瘩。
他站起身，看向周围同样面露喜色的工匠，泼下冷水。
“外壳光溜没用。这么厚的铁疙瘩，土坑里闷出来的，外面冷得快，里面冷得慢。“
”这是内应力。里面要是没浇透，八成全是蜂窝眼和缩松。”
老匠人指着导轨基面，连连摇头。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只要一上刀切削，打破了外壳那层硬皮，里面的应力一释放，这大铁块当场就能炸裂变形。“
”根本没法用。”
工匠们面面相觑，刚升起的热情被瞬间浇灭。
大家伙辛辛苦苦一整夜，谁也摸不准这土坑里长出来的东西到底中不中用。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向陈海，等着他给这铁疙瘩判个死活。
陈海面无表情。
他走到张大彪身边，伸出右手。
“把十二磅的铸铁大锤拿来。”
张大彪一愣，赶紧把手里的大锤递过去。
刘大爷吓了一跳，上前阻拦。
“厂长！使不得！这刚出炉的脆铁，一锤下去砸出裂纹，全毁了！”
陈海没理他。
他跨步上前，双脚分开，腰背肌肉瞬间绷紧。
双手握住长长的锤柄，将十二磅重的大铁锤高高举过头顶。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点花哨，陈海抡圆了胳膊，对着床身最核心的导轨基面，狠狠砸下！
“当——！”
火星四溅。
巨大的撞击声震彻整个修械所大院。
几名年轻学徒捂住耳朵，吓得闭上眼睛，以为会看到铁块崩裂的惨状。
然而，没有碎裂。
随着重锤落下，空气中爆开一声极其清越、透亮的金属脆响。
这声音没有破锣般的浑浊噪音，而是带着穿透力，尾音在山谷间不断回荡，嗡鸣声持续了足足十几秒才彻底平息。
陈海随手将大锤扔在地上，转过身，直视刘大爷。
“声音清越透亮，没有杂音。“
”这就说明内部晶体结构致密，没有哪怕一个气孔和断层。“
”回声悠长不断，说明金属内应力已经在保温缓冷中彻底释放。”
陈海指着毫发无损的导轨面。
“真理只在铁锤之下。这是一块完美的工业骨骼。”
工匠们不懂声学物理，但常年打铁，好钢烂铁的声音一听便知。
这余音绕梁的动静，只有最顶级的均质好钢才能发出来。
短暂的死寂后，院子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狂热欢呼。
张大彪更是咧开大嘴，搓着手上的老茧直乐。
欢呼声未歇，刘大爷的眉头再次皱起。
他看着这块完美的“骨骼”，道出更绝望的现实。
“厂长，铁是好铁。可这就只是个毛坯。“
”咱们要把这铁疙瘩变成造枪造炮的机床，就得把上面这条导轨面刮得绝对平直。“
”可咱们没龙门刨床，没大型水磨床，连把标准的平直尺都没有。”
老头子摊开双手，满脸苦涩。
“没有尺子做基准，这导轨是平是弯全靠肉眼估摸。“
”造不出绝对平面，机床就没有精度。“
”没有德国母机，咱们永远造不出下一台母机。“
”这是死结啊。”
没有刀，怎么造第一把刀？
工业的先有鸡还是先有蛋问题，死死卡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陈海冷哼一声。
“二蛋，去后院。“
”把昨晚我让你用余料浇铸的三块铁板搬过来。”
二蛋手脚麻利，跑去后院，一连搬来三块边长半米、厚度三寸的方形铸铁板。
铁板刚脱模，表面粗糙全是砂眼和凸起。
陈海指着地上的三块铁板。
“不需要刨床，不需要磨床，也不需要洋人的标准尺。“
”只要遵循几何逻辑，人手就能造出绝对平面。“
”这叫‘三面互研法’。这是万古精度的起源。”
刘大爷听得直发愣。
靠人力磨两块铁板，磨出精度？
两块板互相磨，大概率会磨出一个凹面一个凸面，严丝合缝却根本不平。
陈海看出他的疑惑，直接开口解释。
“两块板互磨，会出凹凸。“
”但三块板互磨，A磨B，B磨C，C再磨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