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膳房的大师傅显然没敢真往死里放辣子,只是红油飘了一层,看着唬人,入口却更多是香。热汤顺着食道滚进胃里,驱散了那一身沾染自王恭厂的铁锈与寒气。
王承恩在一旁躬着身子,手里捧着那件刚熏好的黑狐裘大氅,眼神却时不时飘向殿外。
外面的风声似乎变了调子。
不再是那种单纯的呼啸,而是夹杂着某种沉闷的、类似重物拖在地上的摩擦声,以及偶尔几声被刻意压抑的惨叫。
“吃饱了。”
朱由检放下筷子,那只定窑白瓷碗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他接过王承恩手里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站起身来。
“摆驾。”
“万岁爷,这么晚了,这是要……”王承恩心里咯噔一下。
“北镇抚司。”
朱由检吐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朕去看看,魏忠贤这把刀,到底磨得快不快。”
……
北镇抚司,朱由检的步辇停在门口时,并没有人高喊“皇上驾到”。这是特旨,他不想惊动任何人,只想看看最真实的场面。
但他刚一下车,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焦糊味和血腥气的暖风就扑面而来。
魏忠贤显然没想到皇帝会半夜亲自来这种污秽之地。听到消息冲出来接驾的时候,这位九千岁身上还系着一条杀猪般的皮围裙,满手都是暗红色的油腻,甚至脸上还溅着几点不知是血还是红油的斑点。
“皇……皇上!”
魏忠贤吓得就要去擦手,结果越擦越脏,最后只能就这样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奴婢满身污秽,冲撞了龙体,罪该万死……”
“行了。”
朱由检一脚跨过门槛,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厌恶,反而深吸了一口气。
“这味道,比朝堂上那些胭脂水粉味儿真实。”
他低头看着魏忠贤,“起来带路。朕要看那一沓子纸。”
诏狱的甬道狭长而阴暗,两壁的油灯忽明忽灭。
越往里走,那声音就越清晰。并不全是惨叫,更多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求饶声,还有笔尖在纸上疯狂摩擦的沙沙声。
魏忠贤引着朱由检来到最深处的一间刑讯室。
这里没有那些花哨的刑具,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
桌子上,堆着的一摞摞供状,几乎要把人埋起来。
“皇上,这就是昨晚到现在,从那几个掌柜嘴里撬出来的东西。”魏忠贤指着那堆纸,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狠劲,“那帮奸商一开始还嘴硬,说什么上面有人,动了他们大明要乱。奴婢也没跟他们废话,直接上了‘弹琵琶’。这不,刚才一个个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穿什么颜色的底裤都招了。”
“……崇祯元年五月,送吏部文选司郎中白银五千两,谋求张家口守备一职……”
“……工部营缮司主事,索要‘火耗’三成,否则扣押边关修缮款项……”
朱由检一页页翻看着。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
这一份份供状,就像是一根根细线,从那八大皇商的身上延伸出去,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这张网覆盖了六部,覆盖了都察院,甚至延伸到了内阁的某些角落。
在这张网里,没有清流,没有浊流,只有贪婪的合谋。
不管是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东林君子,还是依附阉党的跳梁小丑,在这张账单面前,都露出了同样的嘴脸——吃人。
“好啊。”
朱由检翻到最后,突然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这哪里是供状,这是朕的满朝文武图啊。”
他将手里的供状重重地拍在桌上,“魏忠贤,统计出来了吗?这单子上,牵扯到的京官,有多少?”
魏忠贤咽了口唾沫,低着头,伸出两根手指,又颤巍巍地加了一根。
“回……回皇上。有名有姓,收受贿赂超过一千两的……三百二十七人。”
三百二十七人。
整个京城的京官才多少人?
这几乎是一网打尽。
如果是刚穿越过来的秦飞,看到这个数字可能会绝望,甚至会愤怒地想要把这三百多颗脑袋全砍了。
但现在的朱由检,只是轻轻弹了弹手指上的灰尘。
“三百多人啊……”
他拉过那把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下,眼神盯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
“要是全杀了,这六部衙门明天就得关门。到时候谁给朕收税?谁给朕写公文?谁给朕去管那亿万百姓?”
魏忠贤在一旁不敢接话。他虽然狠,但也知道这其中的利害。真要把官杀绝了,这大明也就瘫痪了。
“但不杀……”
朱由检从怀里掏出一把精致的小刀,那是西洋传教士送的礼物。他用刀尖挑起一块通红的木炭,看着火星在空气中飞舞。
“不杀,他们就会觉得朕软弱。就会觉得法不责众。等风头一过,他们换个马甲,接着贪,接着卖国。”
“魏忠贤。”
“奴婢在。”
“你说,这猪养肥了,是直接一刀宰了好,还是留着慢慢割肉好?”
魏忠贤眼珠子一转,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脸上堆起那标志性的谄媚笑容:“皇上圣明!这猪若是全宰了,肉一时半会儿吃不完容易臭。倒不如圈起来,饿两顿,什么时候想吃肉了,就去割两斤。只要不割到大动脉,这猪还能接着长肉呢。”
“聪明。”
朱由检将木炭扔回盆里,站起身来。
“把这些供状,给朕分分类。”
他在狭窄的刑讯室里踱着步子,军靴踩在沾血的稻草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第一类,涉及通敌卖国、出卖军事情报的。不管官职大小,不管背后是谁,全部勾红。”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森冷,“这类人,不用审了。今晚就送他们上路。家产充公,妻女入教坊司。朕要让所有人知道,贪钱朕或许能忍,但当汉奸,朕要让他后悔从娘胎里爬出来。”
“第二类。”
朱由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一摞厚厚的供状。
“只是单纯贪污受贿,拿了奸商银子的。”
“把他们的名字,给朕抄录成册。每个人贪了多少,后面给朕标清楚。”
魏忠贤愣了一下:“皇上,那这些人……怎么处置?抓吗?”
“抓什么抓?”
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抓了还得管饭。北镇抚司的牢饭不要钱吗?”
“把这个册子,明天早朝的时候,给朕带上。”
“朕要跟这满朝的‘君子’们,谈一笔生意。”
……
次日,太和殿。
不少官员顶着黑眼圈,眼神游离。他们都在担心同一件事:那些软骨头的商贾,到底把自己供出来了没有?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王承恩的嗓音依旧尖细,但今天听在百官耳中,却像是催命的无常。
一片死寂。
没人敢说话。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当出头鸟。
“既然都不说话,那朕来说说。”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手里并没有拿奏折,而是拿着一本蓝色的册子。
这册子很厚,封面上没有字。
但他每翻一页,底下的官员就心跳加速一分。
“昨晚,朕去了趟北镇抚司。看了看魏忠贤审出来的东西。”
朱由检漫不经心地说道,“真精彩啊。比那茶馆里的话本还要精彩。”
“朕原本以为,朕的大臣们只是无能。没想到,你们还很有生意头脑。”
他举起册子,晃了晃。
“这里面,有名有姓的三百二十七人。”
轰——
大殿里虽然没人说话,但那种集体倒吸凉气的声音,仿佛让空气都变得稀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