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的冬天,风里通常夹着沙子,吹在脸上像砂纸打磨。但这两天,风里多了一股味儿——那是一股陈旧的、发霉的奢靡气息,混杂着惊慌失措的汗酸味。
崇文门外的当铺一条街,彻底瘫痪了。
往日里那些眼高于顶的朝奉,现在一个个愁眉苦脸地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手里刚收上来的东西发呆。并不是东西不好,恰恰相反,太好了。
成色十足的宋版书,前朝名家的山水画,甚至连内造的玉器、金丝楠木的摆件,都像不要钱的大白菜一样被堆在角落里。
那些平日里鼻孔朝天的管家们,此刻抱着包袱,为了几百两银子的差价,跟当铺伙计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
“这可是万历爷赏下来的玉如意!你就给五百两?你这是抢劫!”
“爷,您别喊。今儿个满京城的官都在卖东西。您去外头打听打听,隔壁尚书府才刚当了一整套的宣德炉,也就这个价。要是不当,您受累换一家?”
管家咬咬牙,把死当的票据一抓,扭头就跑。没办法,宫里那位爷给的时限只有三天。三天一过,要是凑不齐罚银,那就不是卖玉如意的事了,那是全家老小去菜市口排队领刀片。
紫禁城,内承运库。
魏忠贤坐在一张特制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个紫砂壶,但一口没喝。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座不断增高的银山。
真正的银山。
一箱箱的银锭子被锦衣卫搬进来,倒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脆响。这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比这世上任何乐曲都动听。
“厂公,户部那边来人了,说是想……想借点银子发俸禄。”一个小太监跑进来,低声汇报。
“滚。”
魏忠贤连眼皮都没抬,“告诉户部那个老抠门,这银子是皇上的私房钱,是用来救命的。他要想发俸禄,让他自己去跟那帮欠税的大户要把。敢动这笔钱的主意,杂家扒了他的皮。”
小太监缩了缩脖子,溜了。
魏忠贤放下茶壶,走到那堆银子前,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金属表面。他这辈子贪了不少钱,但从来没觉得钱这么烫手过。因为他知道,这些钱不是用来享受的,是用来烧的。
……
此时的朱由检,并不在宫里数钱。
他在王恭厂的后山,一个刚刚被圈禁起来的废弃煤窑旁。
这里的空气比城里还要糟糕十倍。黑色的粉尘弥漫在每一寸空间里,吸一口气,嗓子眼都是甜腥的煤灰味。
“咳咳咳……”
宋应星剧烈地咳嗽着,用一块黑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巾捂着嘴。他那一身原本体面的官服,现在全是窟窿,头发被火燎焦了一大块,看着像个刚从灶坑里爬出来的乞丐。
“皇上,不成啊。”
宋应星指着面前那个刚刚熄火的土高炉,声音嘶哑透着绝望,“咱们按照您的法子,加大了风箱,那是几百斤的铁砣子压出来的风。火是旺了,铁水也化开了。可是……可是倒出来的东西,脆!”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刚铸好的枪管粗胚,往石头上一磕。
“当”的一声脆响,那铁管竟然直接断成了两截,断口处呈现出一种粗糙的晶体状。
“这样的铁,别说造线膛枪,就是造普通的鸟铳,打不了十发就得炸膛。到时候死的不是建奴,是咱们自己的兵。”
宋应星把断铁扔在地上,一脸颓丧,“臣无能。这炼铁的法子,臣试了几十种配方,加石灰,加草木灰,甚至往里头撒盐,都没用。这煤火烧出来的铁,就是带着股邪性。”
朱由检蹲下身,捡起那块断铁。
他没看断口,而是把铁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刺鼻的酸臭味。
那是硫磺的味道。
作为材料学博士,他当然知道问题出在哪。大明的煤矿大多是高硫煤。直接用这种煤炭炼铁,硫元素会渗入铁水,导致“热脆”。这种铁,硬度有了,但韧性极差,根本承受不住火药爆炸时的瞬间膛压。
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必须把煤变成焦炭。
“不是你的错。”
朱由检扔掉断铁,拍了拍手上的灰,“是煤的问题。”
“煤?”宋应星一愣,“可咱们一直都是用煤啊。若是换成木炭,这得砍多少树?这京城周边的山都秃了也不够烧的啊。”
“不用木炭。”
朱由检站起身,环顾四周。这片煤场堆积如山的黑煤,在他眼里那就是尚未被驯服的野兽。
“宋应星,叫人把那边的空地清理出来。”
朱由检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圆顶的结构图,“朕教你造个新东西。叫‘蜂窝炼焦炉’。”
“炼焦?”
“对。把煤洗干净,砸碎,放进这个炉子里。不要直接烧,要闷烧。”
朱由检一边画,一边解释,“把空气隔绝掉大部分,用高温把煤里面的硫磺、焦油这些杂质给逼出来。最后剩下的那种灰白色的、多孔的东西,才叫焦炭。”
他扔掉树枝,指着那图纸:“用焦炭炼铁,火力猛,还没毒。出来的铁水,才能百炼成钢。”
宋应星盯着地上的图,眼睛越瞪越大。他虽然不懂什么化学反应,但他是个技术天才,一点就透。
“隔绝空气……逼出杂质……”
宋应星喃喃自语,突然猛地一拍大腿,“妙啊!这不就是烧木炭的法子吗?只不过咱们把木头换成了煤!”
“聪明。”
朱由检点点头,“但这炉子有讲究。要有烟道,要把那些逼出来的黑烟导走。那烟里有毒,但也全是宝贝,那是煤焦油,以后朕还有大用。”
“现在,立刻动工。”
朱由检的语气不容置疑,“朕给你调两千个工匠。三天之内,朕要看到第一炉焦炭出炉。五天之内,朕要看到第一根不炸膛的钢管。”
“这……”宋应星看着那复杂的图纸,咬咬牙,“臣拼了这条老命也给皇上弄出来!”
“别死。”
朱由检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你死了,朕上哪找人去开启这工业大门?给朕活着,好好活着。朕让御膳房每天给你送一只鸡,补补身子。”
宋应星眼圈一红,噗通跪下磕了个头,爬起来就冲着那群工匠吼道:“都愣着干什么?没听见皇上话吗?去搬砖!去和泥!把那边的耐火土都给老子挖过来!”
整个王恭厂再次沸腾起来。
朱由检站在高处,看着下面如同蚂蚁般忙碌的人群。
硫磺味,煤灰味,汗水味。
这是大明正在蜕变的味道。
虽然粗糙,虽然原始,但这是唯一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活下去的希望。
……
离开王恭厂,朱由检没有回宫,而是去了朝阳门外。
寒风呼啸的旷野上,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
那是从直隶、山东、甚至河南一路逃荒过来的流民。他们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口枯井。往年这个时候,他们唯一的结局就是在城墙根下冻死、饿死,然后被收尸队像扔垃圾一样扔进乱葬岗。
但今天,这里不一样。
几十口巨大的行军锅一字排开,锅底的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那不是清汤寡水的稀粥,而是插筷子不倒的稠粥,里面甚至还能看到野菜和咸肉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