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偏殿,这里的地砖太冷,冷得能顺着鞋底把寒气钻进脚心里。
而此刻,八张太师椅围着一张巨大的圆桌摆开,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一只正在咕嘟冒泡的铜火锅,和几盘切得薄薄的羊肉。
坐在椅子上的八个人,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
这八位,便是大名鼎鼎的“晋商八大家”的话事人。范永斗坐在首位,手里捏着一串楠木佛珠,拇指飞快地拨动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们是趁着夜色被锦衣卫“请”进宫的。没有圣旨,没有宣召,只有几把绣春刀架在脖子上,连换身衣服的时间都没给。
“范兄,”坐在旁边的王登库压低了声音,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这阵仗……不对劲啊。皇上不是刚抄了魏忠贤吗?国库应该充盈了才对,怎么又……”
“闭嘴。”
范永斗眼皮都没抬,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别自己吓自己。咱们是生意人,不是当官的。大明朝哪次打仗不得靠咱们运粮?皇上这是要用钱了。一会儿若是开口要捐输,不管是多少,咱们认了便是。”
他心里盘算着,顶多也就是一人出个十万两。这点钱,对于富可敌国的八大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就在这时,殿后的帘子被掀开了。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不是太监的碎步,而是硬底军靴踩在金砖上的撞击声。
朱由检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龙袍,而是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曳撒,腰间系着鸾带,显得干练而肃杀。但他手里没拿奏折,而是提着那一支在王恭厂刚刚试射过的燧发枪。
枪口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火药味。
“草民……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八个人像是被弹簧按倒一样,齐刷刷地跪在地上,脑袋磕得砰砰响。
“起吧。”
朱由检随手把枪放在桌子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那是钢铁与硬木碰撞的声音,听得人心惊肉跳。
“都坐。今日没有君臣,只有债主和……呵,只有生意伙伴。”
朱由检自己在主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扔进滚沸的锅里,“这是张家口的羊肉,鲜嫩,没膻味。朕听说,你们几位最喜欢吃这一口?”
范永斗战战兢兢地坐回椅子上,半个屁股悬空着,陪着笑脸:“皇上圣明。这口外的羊,吃的是沙葱,喝的是泉水,确实……确实比关内的强些。”
“是啊,口外好啊。”
朱由检看着肉片在汤里翻滚,变色,“口外不仅有羊,还有辽东的人参,貂皮,东珠。那是多大的买卖啊。”
此时的气氛有些微妙。
在大明,跟关外做生意虽然是半公开的秘密,但毕竟是犯禁的。尤其是现在后金(建奴)正跟大明打得不可开交。
“皇上……”范永斗咽了口唾沫,决定主动出击,“草民等虽然在口外有些薄产,但那都是跟蒙古部落换些牛马。至于建奴……草民等是万万不敢与其往来的!”
“哦?是吗?”
朱由检捞起羊肉,蘸了点芝麻酱,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那朕就奇了怪了。”
他放下筷子,那双眼睛突然变得像鹰一样锐利,死死盯着范永斗,“皇太极的八旗兵,手里拿的刀,是用哪来的铁打的?他们战马吃的豆饼,是哪来的?甚至他们身上穿的棉甲,那棉花又是哪来的?”
“辽东苦寒,不产铁,不产棉。难不成是老天爷给他皇太极下了一场铁雨?”
范永斗的脸色瞬间煞白,但他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强撑着辩解道:“皇上明鉴!这……这或许是奸商走私,或者是从朝鲜那边……”
“朝鲜?”
朱由检冷笑一声。
他伸出手,王承恩立刻递上来一本厚厚的账册。
那是蓝色的封皮,上面还沾着些许煤灰——这是锦衣卫从范家在京城的秘密票号的地砖下面挖出来的。
“啪!”
朱由检把账册重重地摔在范永斗面前的桌子上,震得碗碟乱跳。
“天启六年三月,生铁五万斤,出张家口,经科尔沁,入盛京。”
“天启六年五月,精米三千石,盐引五百张,入盛京。换回人参两千斤,东珠一斗。”
“崇祯元年正月,硫磺一千斤……”
朱由检每念一句,范永斗的身体就颤抖一下,等到“硫磺”二字出口,他整个人已经瘫软在椅子上,眼神涣散。
“硫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