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胜门外的风,带着一股子腥甜味。
皇太极勒住马,停在那座刚刚筑起的京观前。哪怕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见惯了辽东战场的尸山血海,此刻眼皮子也忍不住跳了两下。
这京观不大,也就几百颗脑袋,比起当年他在辽东屠城时的手笔差远了。但这玩意儿透着一股子邪性——那些人头不是随意堆叠的,而是混着那种灰白色的泥浆,一颗颗整整齐齐地砌成了塔状。泥浆干透了,硬得像石头,想把这些脑袋取下来安葬都不可能,除非拿大锤砸碎。
“大汗,这是在示威。也是在羞辱。”
多尔衮策马靠过来,脸色同样难看,指着远处城墙根底下那片黑乎乎的网,“巴牙喇就是栽在那东西手里。探子去试过了,那是铁线,上面全是倒刺。咱们的马冲不过去,人要是挂上了,越挣扎陷得越深。”
皇太极没说话,只是举起单筒望远镜。
镜头里,北京城的城墙上并没有那种人头攒动的慌乱。相反,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黑洞洞的射击孔,冷冷地盯着这边。城下那些纵横交错的壕沟、矮墙,像是一个巨大的棋盘,等着他的骑兵往里跳。
“朱由检……”
“大汗,打不打?”莽古尔泰是个暴脾气,手里提着大刀,“给我五千人,我就不信这几根破铁丝能拦住咱们大金的勇士!填也能把它填平了!”
“蠢货。”
皇太极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拿人命去填坑?填平了那道沟,后面还有城墙。那城墙上的炮,比咱们的红衣大炮打得还远。你是想让我大金的精锐都在这儿死绝了吗?”
他调转马头,看向西边。
那里,几十根巨大的烟囱正向天空喷吐着黑烟,即便隔着几十里地,也能看到那边的天空被染成了灰褐色。
“那是哪?”皇太极用马鞭指了指。
“回大汗,那是石景山。”
一个抓来的汉人向导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听说……听说那是小皇帝新开的‘西山厂’。里面全是炼铁的炉子,还有……还有堆积如山的煤和铁料。”
“铁料?”
皇太极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这次绕道蒙古入关,求的是财,是物。北京城是个硬骨头,啃下来得崩掉满嘴牙。但这西山不一样,那是在城外。
而且,既然是工厂,那肯定有工匠,有铁,有火药。这些都是大金最缺的东西。
“传令。”
皇太极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留两千人在这儿监视德胜门,多插旌旗,虚张声势。其余主力,转向西山。”
“把那个冒烟的地方给我打下来。”
“抢了铁料,抓了工匠,咱们这趟就算没白来。”
多尔衮犹豫了一下:“大汗,那地方……看着也不好惹啊。那些房子修得奇形怪状的。”
“房子而已。”
皇太极冷笑一声,那是对旧时代攻坚战的自信,“没有城墙,没有护城河。就算他房子是铁打的,咱们也能给他拆了。”
……
石景山,西山第一钢铁厂。
卢象升站在厂区最高的瞭望塔上,手里拿着一张刚刚绘制好的布防图。
这图不是兵部的堪舆图,而是宋应星画的厂区结构图。
“卢大人,您看。”
宋应星指着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方块,“这是一号车间,那是二号仓库。这两栋楼之间,只有一条三丈宽的通道。咱们把这儿堵死,这就是个死胡同。”
卢象升看着那些被标注为“火力点”的位置,眉头紧锁:“宋先生,这……这就是皇上说的‘巷战’?咱们不列阵?不野战?”
“不列阵。”
宋应星摇摇头,脸上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执拗,“皇上说了,在这个厂区里,咱们就是老鼠,鞑子是大象。咱们钻洞,上房,躲在水泥墙后面打黑枪。绝不跟他们硬碰硬。”
卢象升叹了口气,把那口跟随他多年的大刀插回鞘里,换上了一把短柄燧发枪。
这对他这个习惯了冲锋陷阵猛将来说,实在有点憋屈。
“报——!”
一名夜不收顺着梯子滑下来,“鞑子主力动了!正红旗、镶蓝旗,还有汉军旗,约莫三万人,正朝这边压过来!前锋距离厂区北门不足五里!”
“来了。”
卢象升眼神一凛,那股子书生杀气瞬间爆发出来。
“传令下去!所有人进入预定位置!”
“把大门敞开!”
“敞开?”旁边的副将吓了一跳,“大人,这是要……”
“请君入瓮。”卢象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皇上教的词儿。这厂区就是个大瓮,不让他们进来,咱们怎么烧这把火?”
……
一刻钟后。
多尔衮看着眼前这座安静得有些诡异的巨大“寨子”。
没有城墙,只有一圈两丈高的围墙。那墙不是砖砌的,通体灰白,看起来平平整整,连个缝都没有。大门是两扇巨大的铁栅栏,此刻竟然大敞四开,就像是那个唱空城计的诸葛亮。
“这就开门了?”
多尔衮皱着眉,有些拿不准,“难道有埋伏?”
“管他什么埋伏!”
旁边的阿济格早就按捺不住了,“这地方连个护城河都没有,里面全是房子,骑兵冲进去一顿砍杀,谁能挡得住?”
多尔衮想了想,也是这个理。骑兵打步兵,只要冲起来,那就是砍瓜切菜。
“冲!”
多尔衮挥刀一指,“先进去两个牛录!抢占制高点!凡是手里拿着家伙的,格杀勿论!”
“杀啊——!”
六百名满洲骑兵嚎叫着,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风,卷着烟尘冲进了那扇敞开的大铁门。
那一刻,卢象升正蹲在一号车间的房顶上,透过挡墙的缝隙,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放近点。”
他对身边的士兵低声说道,“等他们进了丁字路口再打。”
骑兵冲进厂区,原本宽阔的视野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边高耸的水泥厂房,还有那一根根粗大的管道。马蹄声在狭窄的水泥路面上回荡,声音被两边的墙壁反射回来,震耳欲聋,让人心慌。
“人呢?”
领头的牛录额真四处张望。
这一路上,连个鬼影都没看见。那些巨大的窗户黑洞洞的,像是一只只瞎了的眼睛。
就在他们冲到一个丁字路口,准备分兵搜索的时候。
“轰!”
一声巨响。
路口的一堆废弃煤渣突然炸开。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爆炸,而是一团浓烈的黑烟,那是拌了辣椒粉和石灰的烟雾弹。
战马受惊,嘶鸣乱窜。
“上面!上面有人!”
有人惊恐地指着头顶。
“打!”
卢象升一声暴喝。
“砰砰砰砰——!”
两侧厂房的二楼窗口、房顶的女儿墙后面,瞬间喷吐出无数道火舌。
这里的距离太近了。
不到二十步。
燧发枪的铅弹在这个距离上,连两层重甲都能打穿。
下面的骑兵就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根本没地方躲。两边的墙壁太硬,马撞上去也是头破血流。
“射箭!往上射!”
那个牛录额真大吼着,张弓搭箭,一箭射向二楼的窗口。
“叮!”
箭矢射在窗框上,溅起一点火星,弹飞了。
那窗户只留了一条窄缝,里面的人躲在水泥墙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根枪管。
这是不对称的屠杀。
清军引以为傲的骑射,在这种立体巷战地形里完全失效。你要仰射,还得在受惊的马上保持平衡,这难度太大了。而上面的明军,就像是在打猎场里的兔子。
“退!快退!”
多尔衮在后面看得真切,前面那几百人像是进了绞肉机,瞬间就少了一半。
“想跑?”
卢象升抓起身边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那是兵仗局刚送来的“掌心雷”,也就是铸铁手榴弹,拉发引信,延时五秒。
“给他们加点料!”
他拉开引信,那一缕青烟冒出,随手往下一扔。
几十枚手榴弹像是下了一场铁雨,叮叮当当地落在水泥路面上,滚到了马肚子底下。
“轰!轰!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