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以东,通往冷口的官道上,积雪被几万双脚和马蹄踩成了黑色的烂泥。
皇太极的大军正在撤退。
这不是那种旌旗招展、从容不迫的转进,而是一场极其狼狈的逃亡。伤兵的哀嚎被寒风撕碎,丢弃的辎重、甚至是被射杀的羸弱战马尸体,沿着官道铺出了一条几十里长的血路。
孙传庭没有急着冲锋。
他骑在马上,手里举着望远镜,像是一头耐心的老狼,吊在鞑子后卫部队的三里之外。
在他身后,不是传统的骑兵方阵,而是一个怪异的混编军团。
最前面的是五十辆巨大的四轮马车。
这车比寻常的运粮车大了一倍,车身也不是木板,而是包裹着一层厚厚的熟铁皮,上面还有铆钉的凸起。车顶是圆弧形的,防止手雷或者是抛射的箭矢停留。车身两侧,开着数个巴掌大的射击孔,黑洞洞的枪管像刺猬的刺一样伸出来。
拉车的四匹健马都被保护在两车之间的夹缝里,身上披着两层厚棉甲。
“督师,鞑子停下来了。”
副将指着前方。
皇太极显然是被追得烦了,或者是不得不停下来整队。在一处开阔的河滩地上,鞑子的后卫部队——大约两千名镶蓝旗的精锐骑兵,调转了马头。
他们排开了冲锋的阵型。
“想反咬一口?”
孙传庭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放下了望远镜。
“传令。”
“停车。”
“结阵。”
令旗挥舞。
原本排成纵队的五十辆“铁甲车”迅速散开,并非排成一字长蛇,而是每三辆车为一组,呈“品”字形交错排列。
车轮刚刚停稳,车底下的铁撑子就狠狠扎进了冻土里,死死固定住车身。
“预备——!”
车厢里传出低沉的口令声。
与此同时,镶蓝旗的骑兵动了。
领头的甲喇章京是个独眼龙,他挥舞着沉重的铁骨朵,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冲过去!把那几口黑棺材劈开!杀光这帮南蛮子!”
两千铁骑,在雪原上卷起一阵狂风。
大地在震颤。
如果是以往,面对这种冲锋,明军的步兵方阵哪怕有长枪林立,也会因为恐惧而动摇。但这五十辆铁甲车,就像是生根在了大地上,纹丝不动。
躲在铁皮壳子里的新军士兵,透过狭窄的观察缝,看着那些越来越大的马脸,还有那一张张狰狞的面孔。
他们不慌。
因为这层铁皮给了他们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开火!”
“砰砰砰砰——!”
五十辆战车,每辆车的一侧都有六个射击孔。三百支燧发枪在同一时间喷吐出火舌。
白烟瞬间笼罩了车队。
冲在最前面的鞑子骑兵,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铅弹打在他们的双层棉甲上,轻易地撕裂了那层防御,钻进肉里,打断骨头。那个独眼龙章京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战马悲鸣着栽倒,将他甩出两丈远,还没落地就断了气。
但这只是第一轮。
如果是普通火枪队,打完这一轮就得装填,这段时间足够骑兵冲到脸上。
但这是铁甲车。
车厢里,除了射手,还有专门的装填手。射手把空枪递回去,立刻就能接过一支装好弹药的新枪。
仅仅过了三息。
“第二轮,放!”
又是一排爆豆般的枪声。
后续跟进的骑兵再次倒下一片。尸体堆积在雪地上,绊倒了后面的战马。原本凶猛的冲锋势头,在这连绵不断的火力面前,硬生生地被打断了。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后面的骑兵勒住马,惊恐地看着那些冒着烟的黑铁盒子。
刀砍不进,箭射不穿。冲过去就是送死。
就在他们犹豫的瞬间,铁甲车的顶部突然打开了一个天窗。
一根根黑粗的管子伸了出来。
那是改装过的“虎蹲炮”,也就是大号的霰弹枪。
“轰!轰!轰!”
几十门虎蹲炮齐射。
无数细碎的铁砂、石子、废铁钉,呈扇面状横扫而出。
这次不是点杀,是面杀伤。
距离太近了,不到五十步。这种距离的霰弹横扫,简直就是屠宰场。
血雾在空中炸开,混杂着残肢断臂。
那两千名镶蓝旗的精锐,连铁甲车的边都没摸到,就彻底崩溃了。
“跑啊!这是妖术!这是妖术!”
剩下的骑兵再也顾不上军令,拨转马头,像疯了一样向两侧溃逃。
孙传庭看着这一幕,并没有下令追击。
他只是拔出腰刀,指了指前方那个巨大的豁口。
“车队推进。”
“碾过去。”
……
遵化城外三十里。
皇太极的中军大帐。
与其说是大帐,不如说是一处临时的避风港。皇太极坐在马扎上,脸色灰败,手里拿着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风干肉,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大汗……”
多尔衮满身是雪地冲进来,声音嘶哑,“镶蓝旗的后卫……没了。”
“没了?”皇太极的手一抖,肉块掉在地上,“两千人,半个时辰都没撑住?”
“没撑住。”
多尔衮摘下头盔,露出那张充满恐惧的脸,“明军有一种带轮子的铁房子。咱们的弓箭射不穿,马刀砍不动。他们躲在里面打枪、放炮。咱们的人就是活靶子。”
“铁房子……”
皇太极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种怪异的战争机器。
又是那个朱由检。
水泥路、铁丝网、钢铁厂要塞,现在又是这种移动的铁堡垒。
那个曾经只会读圣贤书、甚至有点神经质的小皇帝,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墨家机关术的传人,每一步都算计在他的死穴上。
“辎重呢?”皇太极问。
“带不走了。”多尔衮咬着牙,“车轮陷在烂泥里,牲口也累死了。如果带着这些东西,咱们谁都跑不掉。孙传庭的那些铁车,虽然跑得不快,但一直在后面碾着。”
大帐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次入关,本来是为了抢劫物资、人口,补充辽东的亏空。结果现在,损兵折将不说,抢来的东西还得扔回去?
这不仅是战败,这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是要动摇国本的!
“扔。”
良久,皇太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金银细软,能带多少带多少。粮食、布匹、铁器……哪怕是抢来的女人,统统扔下。”
“只要人活着回到盛京,咱们就能卷土重来。”
皇太极站起身,看了一眼东方微白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冷。
“朱由检,你赢了这一局。”
“但大清还在。咱们走着瞧。”
……
一天后。
孙传庭站在那片被遗弃的辎重堆前。
堆积如山的粮食袋子,成捆的丝绸,甚至还有几箱子散落的银锭。被掳掠来的数千名百姓,此时正抱头蹲在路边,哭声震天。
他们得救了。
孙传庭弯腰捡起一锭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