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北京。
乾清宫的御案上,摆着孙传庭发回来的捷报。
朱由检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就把折子扔到了一边。
“意料之中。”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此时的他,并不在乎这场小规模的屠杀。他的目光,正盯着桌上的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黑乎乎、粘稠的液体。
这是从陕北延长县刚刚运回来的样品——经过初级蒸馏后的“重油”。
“王承恩。”
“奴婢在。”
“告诉兵仗局,那种铁皮罐头的燃烧弹,可以量产了。”
朱由检晃了晃瓶子,黑色的液体挂在瓶壁上,像是一层洗不掉的罪恶。
“李自成尝过了这滋味,皇太极还没尝过呢。”
“冬天快到了。”
“咱们得给辽东的那帮野猪,准备点取暖的好东西。”
……
此刻的正阳门外棋盘街,户部衙门前那个刚挂牌不久的“大明皇家投资局”。
“涨了!又涨了!”
一个穿着貂皮袄子的胖商贾,手里挥舞着一张淡蓝色的票据,脸上的肥肉兴奋得直哆嗦,唾沫星子喷了对面人一脸,“刚贴出来的红榜!陕西捷报!那个叫孙传庭的狠人,在断头谷把流寇给屠了!真的是屠了!听说连个活口都没留!”
“屠了?”他对面的瘦子是个放高利贷的,此刻却瞪圆了眼,“那……那咱们投在西山路桥公司的银子……”
“稳了!彻底稳了!”胖商贾把那张龙票在手里拍得啪啪响,“路通了,煤就能运出来。煤运出来,咱们手里的票子就能分红!刚才有人出一两二钱银子收这一两面值的票,老子都没卖!”
人群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原本那些还在观望、觉得朝廷是在骗钱的人,此刻肠子都悔青了。
这不是在打仗,这分明是在抢钱。
户部侍郎王家桢站在衙门的高阶上,看着下面那群像疯了一样的商贾,手心全是汗。他转头看了看身后的田尔耕。
“田大人,这……这真的不用管管?”王家桢声音发颤,“这一张纸片子,眼看着就要炒到天上去了。若是以后跌下来……”
“跌?”
田尔耕抱着膀子,绣春刀的刀鞘在那身飞鱼服上压出一道冷硬的痕迹。他看着下面的人群,眼神里带着一丝嘲弄。
“只要皇上的刀还在杀人,这票就跌不下来。”
他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指了指西边。
“那边流寇的血还没干呢,这边的银子就已经热得烫手了。王大人,您是户部的官,您得习惯。以后这仗啊,就是这么打的。”
……
紫禁城,琉璃厂。
这里原本是工部烧造宫廷琉璃瓦的地方,平日里烟熏火燎,全是烧窑的匠人。
但今天,这里被锦衣卫围了个水泄不通。
朱由检穿着一身耐脏的粗布短打,站在一座新砌的高炉前。炉膛里的火光映红了他那张有些消瘦的脸,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脚下的煤渣地上。
“不行。”
朱由检把手里一个还在冒着热气的玻璃瓶子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脆响,玻璃渣子四溅。
“太厚了。而且厚薄不均。”
他看着面前跪了一地的老工匠,语气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朕要的是‘模具吹制’。不是让你们在那儿像吹糖人一样,一个个凭手感吹。”
“皇上,这……这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就是靠眼力和肺活量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匠人壮着胆子说道,“若是用铁模子套着吹,那玻璃沾了铁,容易炸裂,而且表面也不光亮,那是下等货……”
“朕不要它是上等货。”
朱由检蹲下身,捡起一块锋利的玻璃碎片,在指尖转动。
“朕不要它透亮,也不要它好看。朕只要它脆,一摔就碎。还有,必须一模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一张桌子前。桌上摆着一个此时大明工匠闻所未闻的东西——一个两半开合的生铁模具。
“宋应星。”
“臣在。”
宋应星从角落里走出来。他现在的身份是“工部侍郎兼皇家科学院院长”,虽然这个科学院目前只有几间漏风的破屋子。
“告诉他们,怎么用这模子。”
宋应星擦了擦额头的汗,拿起那个模具,对那些工匠说道:“把玻璃料挑出来,直接塞进这铁模子里,然后吹气。玻璃会在模子里成型,不仅速度快,而且吹出来的瓶子,大小、厚度、瓶口的尺寸,分毫不差。”
“为什么要分毫不差?”朱由检插了一句,“因为我们要给这瓶子装上统一的‘牙齿’。”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木塞子,塞子中间穿过一根浸透了油脂的棉绳。
“如果瓶口大小不一,这塞子就塞不紧。塞不紧,那里面的东西漏出来……”
朱由检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众人的脸。
“那漏出来的东西,能把你们烧成灰,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工匠们打了个寒颤。他们不知道皇帝到底要往这瓶子里装什么,但看那阴森的表情,绝不是什么琼浆玉液。
“接着试。”
朱由检把那个模具扔回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今晚之前,朕要看到一千个合格的瓶子。做不出来,今晚的饭就别吃了,吃板子。”
……
离开琉璃厂,朱由检没有回乾清宫,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间偏殿。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化学实验室。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像是臭鸡蛋混合着烧焦的肥肉。
几个穿着特制皮围裙的道士——没错,是道士,正小心翼翼地在一个大铜锅前搅拌着什么。
大明这时候懂点化学皮毛的,也就这帮炼丹的道士了。朱由检把他们从各大道观里抓来,不让他们炼长生不老药,专门炼杀人药。
“皇上。”
为首的一个老道士战战兢兢地行礼。他的眉毛都被烧焦了一半,看起来有些滑稽。
“成了吗?”朱由检问。
“回皇上,按您给的方子,那黑油蒸过后,加了肥皂碎屑,又加了那什么……‘橡胶粉’,确实变得粘稠无比。”
老道士指了指铜锅里那团黑乎乎、像沥青一样的东西。
“贫道刚才试了试,那东西沾在生猪皮上,怎么甩都甩不掉。点着了火,用水泼不灭,用沙子盖也得好半天才能熄。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