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日常的力量
明,应天府。
周谦第二次看到天幕时,正在工部值房里绘制昨天的草图。
天光亮起,他笔都没放,直接冲出门去。
这次还是那个巨厦。但镜头更近了,能看到更多细节。
他看到有人在巨厦前的广场上扫地,穿着统一的青色罩衫,推着小车,把落叶和纸屑收走。扫得很慢,很仔细。
他看到有人带着孩子,在巨厦门口停留。孩子指着墙上的什么,母亲弯腰解释。
他看到老人走到一台机器前,对着屏幕犹豫。然后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过来,放慢动作,一步一步教他怎么用。
周谦看得眼眶发热。
不是因为那些东西有多先进,多神奇。是因为那些人的神情。
扫地的、带孩子的、教老人的,没有人不耐烦,没有人神色慌张,没有人低头缩肩。他们就在那里,做自己的事,像呼吸一样自然。
天幕消失后,他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然后他转身,回到值房,把昨天画的图收起来,铺开一张新纸。
他画的是那个清洁工的小车。
四轮,扶手,车斗。结构简单,一眼就能看懂。大明也有类似的推车,但细节不一样——那车斗是可倾侧的,轮子更小更灵活。
周谦画得很慢。一笔一划。
画完,他在旁边小字标注:
“此物或可改良街巷洒扫。”
然后他画第二张。那个带孩子的母亲指过的墙面。
那是一整面透明墙,看不出材质。但周谦注意到,墙上有字和图案,像是标识。他把能记住的几个符号画下来,虽然不认识,但形状可以摹写。
第三张,他画那个老人用的机器。
这个最难。他只看到轮廓和几个按键。但他把机器的整体形状画出来了,方方正正,一人高,正面有屏幕。
画完,他把三张图并排铺在桌上。
窗外已是黄昏。他坐了很久,然后找出沈墨卿那封信,在背面写了几行字:
“墨卿兄:
今日天幕再现,弟见日常细务。彼世之盛,不在巨厦,在人。
扫地有专车,行路有标识,老者有助。此皆官府应为之事。大明非不能为,是不为也。
弟位卑,无力言于朝。谨绘图存之,附上。
谦之又顿首”
他把信和图叠好,封缄。
明日一早,差人送去沈府。
***
沈墨卿收到信和图,在书房里展看良久。
他没有立刻回信。他去了街上。
从城南走到城北,穿过了大半个应天府。他看街边扫地的役夫,用的是竹扫帚和簸箕,灰土扬得到处都是。他看城门口指路的兵丁,粗声大气,百姓绕道走。他看市集里讨价还价的老人,没有机器,没有专人指导,买错尺码只能自认倒霉。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他当官二十年,日日走在这些街上。但以前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现在他觉得了。
回到府中,他铺纸提笔。不是写给周谦的,是写给自己的。
他写:
“今日观天幕,悟一事:盛世不在楼高,在人安。”
写完,他把纸折起来,收进匣子里。
不是奏章,不是信,就是自己记一笔。
夫人端茶进来,看他神情平静,反而担心:“老爷,您没事吧?”
“没事。”沈墨卿说,“想通了一点事。”
“什么事?”
沈墨卿想了想,说:“以前我觉得,要做事就得做大官,大官才能办大事。今天发现,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
“周谦六品官,能画图。我五品官,能写信。”沈墨卿笑了笑,“做不了大事,就做小事。做一件是一件。”
夫人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看他神色舒展,也就放心了。
“老爷想通了就好。”
沈墨卿点点头。
窗外夜色浓了。他坐在书桌前,把那三张图又看了一遍。
明天,他想去工部拜访周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