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像浸了冰水的刀子，刮过帝都永安的每一条街道。
曾经车马喧嚣、门庭若市的镇北将军府，此刻朱门紧闭，唯有一对白色的灯笼在风中凄惶地摇曳，发出“吱呀”的哀鸣。府内，缟素漫天，灵幡低垂，一片肃杀死寂。
灵堂正中，乌黑的棺椁静默陈列，犹如一头沉睡的巨兽。棺前，一道纤细的身影跪得笔直。
她便是镇北将军林霜傲唯一的女儿，林惊鸿。
一身粗麻孝服，未能折损她半分颜色，反倒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丽绝伦，只是过于苍白，不见一丝血色。一双点墨般的眸子，沉静地望着棺椁和牌位，里面没有泪，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刚为父亲烧完最后一沓纸钱，跳跃的火光在她眼底映出明明灭灭的光影。父亲一生戎马，忠肝义胆，最终却马革裹尸，战死沙场，连具全尸都未能寻回。这灵位，这棺椁，里面躺着的，不过是他生前常穿的一副铠甲。
“父亲，”她心中默念，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棺木，“您放心，林家脊梁未断，惊鸿……还在。”
声音低不可闻，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
然而，这灵堂的肃穆，很快便被府外隐隐传来的喧哗打破。那声音像是一群嗅到腐肉的苍蝇，嗡嗡作响，充满了恶意与嘲弄。
“听说了吗？宫里来人了！”
“啧，这才头七啊，就这么迫不及待？”
“是赐婚的旨意！你们猜猜，赐给谁了？”
“还能有谁？里头那个孤女呗！说是要给她指一门‘好姻缘’，给擎王冲喜！”
“擎王？！那个断了腿，性子暴戾，听说在府里动不动就打死下人的活阎王？！”
“可不是嘛！哈哈，刚死了爹，又要去伺候那个残废魔王，这林大小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冲喜？我看是送死去吧！全京城谁不知道，进了擎王府的女人，没一个能活着出来！”
议论声如同冰冷的潮水，透过高墙，一波波涌进来，无情地冲刷着灵堂的哀戚。府内仅剩的几个老仆，皆面露悲愤，却又敢怒不敢言，只能死死攥着拳头，低下头去。
林惊鸿跪在那里，身形未动分毫，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仿佛那些淬毒的言语，不过是穿堂而过的冷风。
唯有在她宽大孝服袖口掩盖下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圣旨到——林氏，接旨——”
尖利阴柔的嗓音，如同夜枭啼鸣，骤然划破了灵堂的宁静。一名身着内监官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在一队宫廷侍卫的簇拥下，昂首阔步，径直闯了进来。
他手持明黄卷轴，眼神倨傲地扫过这满堂素白，嘴角撇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对于灵堂的悲戚，对于逝者的尊严，他视若无睹。
太监身后，还跟着几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京官，脸上挂着虚伪的同情，眼底却满是幸灾乐祸。
林惊鸿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太监手中那卷明黄绸缎上。那颜色，刺目得紧，与这满堂素白格格不入。
“林姑娘，跪接吧。”太监扬着下巴，声音拖得老长。
灵堂内的老仆们悲戚地望向自家小姐，纷纷跪倒在地。
林惊鸿依言，对着父亲的灵位，亦是对着圣旨的方向，缓缓叩首。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太监展开圣旨，用那特有的、能钻入人骨髓的腔调，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镇北将军林霜傲之女林惊鸿，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朕闻之甚悦。今皇三子擎王萧绝，忠勇为国，积劳成疾，朕心甚忧。特赐婚林氏惊鸿与擎王为正妃，择吉日完婚，以喜气冲涤病厄，慰藉亲王。钦此——”
“冲涤病厄”“慰藉亲王”……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心上。
谁不知道，擎王萧绝，少年时确是战功赫赫，被誉为大晏朝的“战神”。可三年前一场诡异的边关大战，他不仅双腿尽废，从此与轮椅为伴，性情更是变得暴戾乖张，残忍嗜杀。皇帝此举，名为冲喜，实为羞辱——羞辱这位功高震主如今却已成废人的儿子，也是彻底断绝林氏这最后的血脉。
这哪里是姻缘？分明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往死路上逼！
“林姑娘，谢恩吧。”太监合上圣旨，皮笑肉不笑地递过来，等着她接过这注定悲惨的命运。
堂外，那些压抑不住的嗤笑声更响了。
“快接啊！还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