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惊鸿没有行礼，也没有多余的寒暄。她径直走到书案前，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叠的纸，轻轻放在他面前摊开的兵书之上。
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放下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王爷吩咐整理的账目，妾身已初步理清。”她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其中些许不妥之处，已罗列于此。涉及后厨采买管事钱贵，虚报物价，以次充好，三年间贪墨银钱约一千二百两；库房管事孙福，勾结外人，盗卖库中陈设物资，并虚报损耗，数额待进一步核查，但初步估算，不下八百两。人证、物证线索，均已标注。”
萧绝翻动书页的手指，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从那张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的清单，移到林惊鸿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
三日。
仅仅三日。
她不仅从那堆他故意丢出去的、连老账房都望而却步的烂账泥潭里走了出来，还如此精准地揪出了两条隐藏颇深、连他都未曾特意去关注的蠹虫？
这怎么可能？！
他自认识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匪夷所思的女子。她的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萧绝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刮刀，一遍遍刮过林惊鸿的脸，试图从她每一寸细微的表情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得意、炫耀、或者是心虚。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她刚才递过来的，不是两份足以让那两名管事掉脑袋的罪证，而只是一张写着“今日天气甚好”的普通字条。
良久，萧绝才伸出两根手指，拈起那张轻飘飘的纸，目光落在那些罗列清晰的条目和数字上。
“钱贵……孙福……”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名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他将那张纸随手丢在书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做得不错。”他看着她，眸色深沉如夜，“看来本王这王府，确实需要一位能干的‘女主人’，来好好清理一下了。”
这话，意味不明。不知是赞赏，还是更深的试探。
林惊鸿微微颔首：“分内之事。若王爷无其他吩咐，妾身告退。”
她表现得恰到好处，不居功，不傲慢，也没有趁机索取什么。
萧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
林惊鸿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书房。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萧绝才重新将目光落回书案上那张纸上。他盯着上面工整的字迹和精准的数字，指节缓缓扣紧了轮椅的扶手。
“追影。”
“属下在。”
“去查。按这上面写的，把那两个奴才的底细，给本王挖个底朝天。”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凛冽的杀意，“还有……再去查查这位林大小姐，在嫁给本王之前，到底还学过些什么。”
“是！”
追影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萧绝独自坐在书房内，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眼中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理账，揪出蠹虫……这展现的，已不仅仅是胆识和心计，更是实打实的能力。
这个女人，就像是一座不断给人“惊喜”的宝藏。
而他，似乎越来越不想……轻易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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