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之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表面恢复平静,但水下的暗流,却悄然改变了方向。
次日,天色未亮,听竹苑那扇破旧木门便被叩响。来的不是送膳的丫鬟,而是萧绝身边那名面容冷硬的心腹侍卫,名为追影。
追影手中捧着一摞足有半人高、纸张泛黄破损、散发着浓重霉味和陈年灰尘的账册,面无表情地放在屋内唯一那张摇摇欲坠的破桌上。
“王爷吩咐,府中内务繁杂,账目混乱,请王妃闲暇时……帮忙整理一二。”追影的声音如同他的面容一般,没有丝毫起伏,传达完命令,便躬身退去,留下林惊鸿对着那堆如同小山般的账册。
帮忙整理?闲暇时?
林惊鸿看着那堆几乎能将人淹没的陈旧账本,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哪里是请她帮忙,分明是新一轮的刁难与试探。这些账册杂乱无章,年份久远,许多甚至破损不堪,字迹模糊。莫说整理,便是通读一遍,都需耗费巨大心力。萧绝是想用这种繁琐至极、又看似“无害”的方式,磨掉她的锐气,耗尽她的精力,或者,从中找出她行为逻辑的破绽。
若她推拒,便是无能;若她接受却被难倒,便是徒有其表;若她真的整理出来……那便证明,她绝非普通将门孤女那般简单。
一石三鸟。
好算计。
林惊鸿走到桌前,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封皮上模糊写着“景和二十三年·王府采买杂项”,景和是先帝的年号,这竟是十几年前的旧账了。翻开内页,纸张脆弱,墨迹晕染,记录更是混乱不堪,米粮、布匹、灯油、修缮工钱杂糅在一起,毫无分类,许多数字还有涂改的痕迹。
她放下这本,又翻了翻其他,情况大同小异,甚至更糟。有些账册明显被水浸过,字迹一团模糊;有些则像是被虫蛀鼠咬,残缺不全。
换成任何一位深闺女子,面对此情此景,恐怕早已头晕目眩,心生绝望。
但林惊鸿没有。
她那双沉静的眸子扫过这堆“垃圾”,非但没有烦躁,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猎手发现猎物踪迹般的锐光。
混乱,往往掩盖着真相。而数字,是最不会说谎的东西,只要你懂得如何与它们对话。
她林惊鸿,自幼便与其他闺阁女子不同。父亲林霜傲并非寻常武夫,他深知兵法谋略乃至经济庶务的重要性,在她启蒙时,便不仅教她武艺兵策,更请了西席暗中教导她算学、格物乃至朝堂典制。用父亲的话说:“我的女儿,即便不上阵杀敌,也需有洞察秋毫、执掌中馈之能,方不负林家血脉。”
而她在算学一道,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过目不忘,心算之速,远超常人。只是此事极为隐秘,外界只知林家小姐性子冷清,不善交际,却不知她胸中另有丘壑。
如今,这项被刻意隐藏多年的能力,竟在这擎王府的泥沼中,派上了用场。
她没有抱怨,也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将那堆如同小山般的账册,按照年份大致分类,又将完全破损无法辨认的单独剔出。然后,她寻来一些干净的废纸(是从旧书册上撕下的空白页脚),又用灶膛里未燃尽的木炭削尖,权作笔墨。
准备工作就绪,她便在破桌前坐下,就着窗外昏暗的天光,开始了这项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她没有像寻常账房那样一笔一笔去誊抄核算,那太慢,也太笨。她的方法极为奇特——快速翻阅,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尺,扫过每一行记录,那些杂乱无章的数字、物品名称、经手人,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然后被她脑中那无形的“算盘”迅速归类、整合、计算。
她的指尖偶尔在炭笔上轻轻点动,却极少在纸上书写,只有遇到关键数据或者明显异常之处,才会用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在废纸上做下极简的标记。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送来的清粥馒头放在一旁,早已冰凉,她也只是匆匆扒拉几口,便又埋首账海。
第一日,她将最混乱的几本采买账目在脑中梳理清晰,发现了多处明显的价格虚高和数量不符。
第二日,她开始攻克修缮和仆役月例的账册,那些被刻意混淆的工料、重复支取的人工费用,在她脑中逐渐现出原形。
第三日午后,风雪稍停,一丝惨淡的日光透过破窗,照亮了桌案上那张写满了奇异符号的废纸,以及旁边,她刚刚用工整小楷重新誊录清晰的、关于近三年王府后厨采买与库房管理的汇总清单与疑点分析。
她放下炭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和脖颈。连续三日高强度的脑力劳作,即便是她也感到了一丝疲惫,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她不仅理清了这堆烂账,更从中揪出了两条盘踞在王府底层、蛀蚀已久的大鱼——负责后厨采买的管事钱贵,以及掌管部分库房物资的管事孙福。
证据确凿,条理分明。
她没有丝毫耽搁,将那张写满罪证的清单轻轻吹干墨迹,折叠好,放入袖中。然后,她起身,径直走出了听竹苑,向着萧绝所在的墨渊堂而去。
一路上,遇到的仆役皆面露惊异,纷纷避让。这位王妃自入府以来,除了那日被传唤去见高公公,从未主动离开过听竹苑范围,今日这是?
墨渊堂书房外,追影如同门神般守在那里,看到林惊鸿,冰冷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我要见王爷。”林惊鸿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追影略一迟疑,还是进去通禀。片刻后,他出来,侧身让开:“王妃请。”
书房内,炭火比前次温暖了些。萧绝依旧坐在轮椅上,手中拿着一卷兵书,见她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淡漠,仿佛早已忘了让她整理账目之事。
“何事?”他声音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