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汽车在土路上晃得厉害，苏晚晴靠在陆承晏肩膀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手还死死按在贴身的衣兜上，生怕里面的钱飞了。
陆承晏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还微微颤着，脸颊被风吹得有点皴，露在袖口外的手冻得通红，指节上的裂口还渗着淡淡的血珠，和记忆里那双烂得流脓的手慢慢重合。
他的心脏猛地一抽，四十年没敢碰的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是1993年的冬天，雪下得比鹅毛还大，他欠了张彪八千块的赌债，放高利贷的人上门把家里能砸的都砸了，连锅都给抬走了。
那时候苏晚晴已经查出来胃癌晚期，瘦得只剩七十斤，为了给他还债，天天去镇上的服装厂领碎布缝口袋，缝一个赚两分钱，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手指冻得烂得流脓，缠满了破布条，还舍不得买一盒五分钱的蛤蜊油。
他记得那天晚上，他在外面躲债躲到半夜才回去，一推院门就看见苏晚晴倒在雪地里，怀里还揣着两个硬邦邦的菜包子，手里攥着皱巴巴的五块钱，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她攒了半个月的钱，想给他买两个热包子，走到半路就晕了，再也没醒过来。
临死前她的手还攥着那五块钱，塞到他手里，气若游丝地说：“承晏，买热的吃，别饿肚子。”她枕头底下还压着织了一半的灰蓝色围巾，针还插在毛线里，她本来想给他织完过年的。
他那时候才知道悔，抱着她凉透的身体在雪地里跪了一整夜，可她再也醒不过来了。
后来他拼了四十年，成了身家千亿的总裁，枕头底下永远放着那半条没织完的围巾，可再也没人给他缝衣服，没人在雪地里等他回家，没人给他留一口热饭。
想到这儿，陆承晏的眼睛红了，伸手轻轻碰了碰苏晚晴冻得皴的脸颊，指尖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疼。
上辈子的死别，是他一辈子的噩梦。
这辈子，他绝不让这样的事再发生。
“唔……到了吗？”
车晃了一下，苏晚晴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见陆承晏红着眼眶，吓了一跳，赶紧坐直了身体：“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刚才风迷了眼睛。”陆承晏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
苏晚晴哦了一声，从怀里掏出半块用旧报纸包着的烤红薯，递到他手里，红薯还热乎的，是她刚才吃的时候特意留的，怕他饿：“给你留的，我在怀里捂着呢，还热，你快吃。”
陆承晏捏着热乎的红薯，喉咙发紧，咬了一口，甜得发苦。
车刚好到了村口，俩人下了车，陆承晏拎着半人高的泡沫冰桶，牵着苏晚晴的手往家走。
刚走到老槐树下，就碰到王婶正坐在石头上纳鞋底子，看见他俩手里的冰桶，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阴阳怪气地笑：“哟，这是去县城买什么好东西了？这么大个桶，花了不少钱吧？我就说你是装的，刚拿到钱就乱造，有这钱不给家里买粮，买个没用的泡沫桶，我看你俩过不了几天就得喝西北风！”
旁边几个纳鞋底的老太太也跟着附和，眼神里全是看笑话的意味。
苏晚晴脸一下子白了，刚要说话，陆承晏捏了捏她的手，笑着看向王婶：“这是冰桶，用来卖冰棍的，等我赚了钱，还要买自行车买电视机，到时候王婶你可别眼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