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盯着那个从阵法口子钻进来的老头。
老头个子不高,驼着背,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上面还沾着几片烂叶子。胡子一把,也是乱糟糟的,往下滴着水——不对,不是水,是土。他嘴里还在骂,骂一句,吐一口土沫子。
“奶奶的,老子睡得好好的,梦见娶媳妇了,正要入洞房呢,咣当一下,头顶上跟打雷似的——呸!”他又吐了口土,“结果不是打雷,是有人踩老子坟头上布阵!哪个缺德玩意儿干的?”
他低头看地上那个阵盘,一脚踢开。
“埋这么浅,还歪成这德行,阵纹都刻歪了三道,就这水平也敢出来布阵?丢人现眼!”
福伯脸色已经变了。
他盯着老头,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叶尘注意到他手在抖——不是刚才那种装出来的抖,是真抖。
“你……”福伯嗓子发干,“你是……”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看福伯。
看了两眼,忽然“哟”了一声。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叶家那个狗腿子吗?”他拍拍手上的土,往前走了一步,“福贵儿是吧?当年叶老爷身边端茶倒水的那个?哎不对,后来升管家了是吧?”
福伯没动,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老头围着他转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
“行啊,十五年没见,还活着呢?活得还挺滋润——你这袍子不错,云锦的吧?得不少灵石吧?哎,这腰带也值钱,上头镶的是啥?青玉?”
他说着,伸手就要摸。
福伯猛地往后退,后背撞在墙上。
“你、你别过来……”
老头手停在半空,扭头看叶尘。
“这狗腿子咋了?见鬼了这是?”
叶尘没答话。
他手心里那道灰气还在转,转得慢了些。刚才那一股脑冲出来的感觉,现在慢慢往回缩,像吃饱了的蛇。他脑子里还留着福伯那段记忆——火、黑斗篷、跪在地上磕头、冲进火里找孩子。
他忽然有点想吐。
不是恶心,是堵得慌。
“你孙子还活着?”他问。
福伯浑身一僵。
“在哪儿?”
福伯不说话。
老头看看叶尘,又看看福伯,挠了挠头。
“你俩搁这儿打哑谜呢?啥孙子?这狗腿子有孙子?他不是绝户吗?当年叶老爷还说要给他找个媳妇,他说什么来着——‘老奴伺候老爷一辈子,不娶’——装得跟真的似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福伯,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叶尘忽然反应过来——这老头不对劲。
他说话颠三倒四,看着像疯疯癫癫的,可每一句都戳在点子上。而且他知道福伯,知道叶家,知道十五年前的事。
“前辈。”叶尘开口。
老头扭头看他。
“您怎么称呼?”
“我?”老头指了指自己鼻子,“我叫老苗。苗圃的苗,不是庙里的庙。哎你别叫前辈,叫老了,叫老苗就行。”
叶尘点点头。
“老苗,您刚才说——您在坟里睡觉?”
“对啊。”
“谁的坟?”
老苗愣了一下,眨眨眼。
“……我的坟啊。”
叶尘没说话。
老苗挠挠头:“咋了?不行啊?老子活了这么多年,给自己挖个坟预备着,不行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叶尘看见了。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老头认识他爹。
“您认识我爹?”
老苗没接话,扭头看福伯。
“哎,狗腿子,你刚才是不是想弄死他?”
福伯脸色发白。
“我问你话呢。”老苗往前走了一步,“你手里那阵盘,是困杀阵吧?六品的?你这修为布六品阵,得搭半条命吧?舍得?”
福伯嘴唇动了动。
“说啊。”
福伯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不是慈祥,也不是阴森,是——
认命了。
“老苗。”他开口,嗓子哑得像破锣,“你还没死呢。”
“你死了我都死不了。”老苗往地上啐了一口,“当年我就说你不是东西,叶老爷非不听,说什么‘福伯跟了我三十年,忠心’——忠心个屁!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福伯低着头,没吭声。
老苗越说越来气,嗓门也大了:“那场火怎么回事,你以为我不知道?我那天晚上就在后山,看得清清楚楚——你开的门,放的人!你以为穿个黑斗篷老子就认不出来了?老子当时就想下来弄死你,可是——”
他忽然不说了。
叶尘看着他:“可是什么?”
老苗没答话,扭头看别处。
半晌,他闷声说:“可是我下不来。”
下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