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沈泽在走廊里站了四十分钟。
护士台的小姑娘进进出出，第三次路过他身边时，终于忍不住问：“先生，您是几床家属？”
“十六床。”他嗓子有点哑。
“那您进去啊，站外边干啥？”
他没回答。
不是不想进，是不敢。
隔着那道半掩的门，他能听见母亲翻身的动静——病床质量不好，弹簧嘎吱响。还能听见隔壁床电视的声音，正播什么综艺节目，罐头笑声一阵一阵。
他攥着那张银行卡，手心全是汗。
卡里有两万三。他全部的积蓄。
昨天人事找他谈话，说得很委婉：“沈工，公司战略调整，审计这块要外包了……你放心，补偿金按N+1走，林经理特意帮你争取的。”
林跃亲自送他到电梯口，拍他肩膀，眼神诚恳：“兄弟，哥对不住你，实在顶不住上面的压力。以后有好事，第一个叫你。”
他点头，说“理解”，说“谢谢林哥”。
电梯门关上那刻，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镜面不锈钢上，还在笑。
他最终还是推门进去了。
母亲半靠在床上，床头摇高到四十五度。她比春节见面时瘦了一大圈，颧骨顶出来，脸皮松松地挂在那儿，像洗太多次缩了水的棉布衫。
“妈。”
“来了？”母亲抬眼看他，没问工作，没问怎么这个点来医院，“吃过没？”
“吃过了。”
“吃的啥？”
他愣了一下：“盖浇饭。”
母亲看了他两秒。没戳穿。
“晴晴呢？咋没一块儿来？”
“她单位忙。”
母亲点点头，不再问了。窗外天快黑了，病房没开灯，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沈泽在床边的塑料凳上坐下。凳子太矮，他得仰着头才能看见母亲。
“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我问过主任了，手术得尽快做。费用的事儿您别担心，我——”
“我不做。”
母亲打断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不饿”。
沈泽喉头哽住。
“妈……”
“我说了不做。”母亲把脸转向窗户，“你大哥的房子贷款还有十五年，你侄女明年要考高中，你爸那高血压药不能断……你一个月挣多少，当我不知道？”
“我能想办法。”
“想办法？”母亲终于转过脸看他，“你去哪儿想办法？再跟你丈人开口？”
沈泽不说话了。
母亲盯着他，目光慢慢软下来。她抬起手，想摸他的脸，半路又缩回去，改去扯被角。
“儿啊，”她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妈这辈子没啥本事，就养了你们仨。你是最小的，也是读书最好的。当年你考上大学，你爸喝酒喝到吐，说老沈家总算出个人才了……”
她顿了一下，喉头滚动。
“咱家穷，但不能没骨气。妈不要你跪着借钱。”
沈泽低着头，盯着地板砖缝里那点灰。
很久，他“嗯”了一声。
苏晴的电话是在出医院大门时打来的。
他站在门急诊大楼外头，举着手机，听那头传来翻文件的沙沙声。
“我妈情况怎么样？”
“住院了，要手术。”
“哦。”停顿，“那你最近辛苦点，多跑跑。”
“好。”
“我这边月底有个项目评审，走不开。”
“知道。”
那头沉默了几秒。苏晴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只剩一句：“那我先挂了。”
“等等。”
他第一次主动叫住她。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了半拍。
“能不能……”他嗓子发紧，“借我三十万。”
安静。
长到几乎要断线的安静。
“你妈的手术费？”苏晴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公事公办，带着点他从未听过的迟疑，“沈泽，这事你应该早跟我说。”
“我也是刚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还。”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顿住，又改口，“算了，见面说吧。你明天来家里一趟。”
“你家”还是“咱家”，她已经很久不区分了。
沈泽握着手机，没纠正。
“好。”
苏家在市郊，独栋别墅，铁门进去还要开两百米。
沈泽在这条路上走过三年。婚礼那天是迈巴赫头车，扎着白玫瑰；平常周末是地铁转公交，到门口这段路用脚量。
今天他打车来的。
出租车在门口被拦下，保安认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行。沈泽下车，站在门廊前，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我就说当年不该同意这门婚事，你非不听。现在好了，连你爸出去打球，老李都要问‘你女婿最近怎么样’——他还能怎么样？一个打工的！”
是岳母。
“行了妈。”苏晴的声音，疲惫。
“行什么行？昨天张太太说她侄女相亲，对方是瑞华的副总，四十一岁离异无孩，人想找个知根知底的。我说我们晴晴刚离——妈替你圆着呢！你以为我为了谁？”
沈泽站在门口，手悬在半空。
他没敲门。
隔着一道门，他听见苏晴回答：
“我没离。”
“没离跟离了有区别吗？三年了肚子没动静，工作也帮不上你爸，你说要他干什么？摆着好看？”
沈泽把手放下了。
他退后两步，站到门廊边的冬青树旁，等里头安静了，才重新上前。
这次他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岳母。
见到他，脸上的表情收得很快——上一秒还在皱眉，下一秒已经换上那种客气而疏离的笑。
“小沈来了。”
“妈。”
他没改口，她也由着他叫。
客厅里，苏晴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杯没动过。她穿家居服，头发随便挽着，没化妆。见他进来
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岳父从书房出来。
苏兆年六十二了，头发染得乌黑，腰杆挺得笔直。他站在客厅中央，像领导视察。
“你妈的手术，要多少钱？”
沈泽站起来：“三十万。”
“你出多少？”
“我有两万。”
“借多少？”
“三十万。”
苏兆年点点头。他踱到茶几边，拿起那杯没动过的茶，呷了一口，放下。
“小沈，”他叫他的名字，尾音拖长，“你跟我女儿结婚四年了吧？”
“三年七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