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六点沈泽就醒了,其实也不能叫醒,是压根没睡着。六人间那呼噜打得跟开联欢会似的,靠窗那哥们儿最离谱,呼噜打一顿一顿的,中间还带换气,跟拉锯卡壳了差不多。沈泽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从黑看到灰,从灰看到白,就这么熬到天亮。
七点他爬起来洗了把脸,水龙头那水凉的,扑脸上激灵一下。他对着镜子瞅了瞅,眼眶还是青的,胡茬冒出来一层,看着跟三天没睡似的。他拿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把头发往后捋了捋。那件灰夹克昨天淋过雨,潮气没干透,穿身上有点凉飕飕的。他把算盘从帆布袋里摸出来,用纸巾把边框又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然后塞进内袋。存折在裤子口袋里贴着大腿,硬邦邦一小块硌得慌。
他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包子,边走边啃。肉馅儿咸得发齁,他也没心思细嚼,几口咽下去,灌了半瓶水。地铁二号线倒一号线,再倒公交,折腾一个半小时,总算站法院门口了。
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三三两两站着,抽烟的、低头刷手机的、凑一堆小声嘀咕的。沈泽扫了一眼,七八个人吧,都穿得人模狗样的,西装皮鞋拎着公文包,就他一个穿夹克的,跟走错门了似的。他找了个角落猫着,没人搭理他。
八点半门开了,人群往里涌,他跟在后面。过安检时那工作人员多瞅了他两眼,大概觉着这身打扮不像来竞拍的,但也没说什么,摆摆手让把帆布袋过机。
拍卖厅不大,百来平米吧。前头一张长桌,坐仨人,穿制服。旁边立着块白板,贴着永成食品厂的照片——大门、车间、那间堆满账本的小破办公室。沈泽看见那张照片愣了一下,那是从门口往里拍的,那盏台灯还亮着,藤椅空着,账本堆得跟山似的。他认得那个角度,那天凌晨他就站那儿。
座位是一排排折叠椅,他挑了最后一排靠过道的地儿坐下。人陆陆续续进来,前几排坐满了。有人回头瞅了他一眼,又转回去跟旁边的人嘀咕什么。
九点整,主持人敲了敲桌子。
“永成食品厂债权转让,起拍价两百四十万。”
话音刚落,前排就有人举牌。“两百四十五万。”另一个跟上,“两百五十万。”沈泽没动,那三号牌子就在手边搁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拿起来。
“两百六十万。”“两百六十五万。”价格一点一点往上拱,前排那几个人轮着举,谁也不看谁,就机械地加价。沈泽听着那些数,脑子里转的全是账本上的数字——两千四百万银行债,八百万供应商欠款,四个月工资一百二十万。地皮补缴出让金后值多少他算过,应收款能追回来多少他也算过,存货压了三十年还能不能卖出去,他不知道。
“两百八十万。”“两百八十五万。”举牌的人少了,剩下俩,一个秃顶一个戴眼镜,较上劲儿了。“两百九十万。”秃顶加完这口扭头看戴眼镜,那哥们儿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文件,没举。
主持人开始倒数:“两百九十万第一次——两百九十万第二次——”
沈泽举起牌子:“三百万。”
全场安静了两秒。秃顶回头看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夹克、帆布袋、鞋帮上还沾着泥点子。他皱皱眉转回去,举牌:“三百零五万。”
沈泽:“三百一十万。”
秃顶:“三百一十五万。”
沈泽:“三百二十万。”
戴眼镜在旁边看热闹,身子往后一靠,胳膊搭椅背上,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儿。秃顶脑门开始冒汗了,掏出帕子摁了摁,又举:“三百二十二万。”
沈泽:“三百二十五万。”
秃顶这回回头,没扫他,直接盯着他脸看。沈泽没躲,跟他对视。秃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回去把牌子搁腿上,不举了
主持人等了几秒:“三百二十五万第一次——”没人举。“三百二十五万第二次——”秃顶把帕子攥成一团,没动。“三百二十五万第三次——成交!”
锤子敲下去,咚的一声。沈泽坐在最后一排,攥着那块三号牌,手心全是汗。
后面的事就跟走流程似的,签文件、交材料、拿凭证。工作人员让他出示身份证,他从帆布袋里摸出来递过去。那姑娘看了看身份证,又看了看他,大概觉着这人跟想象中不太一样,但也没多问,盖章递回来:“恭喜您。”
沈泽把那张纸折好,装进内袋,贴着那把算盘。
往外走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在等他——秃顶。他站电梯口,见沈泽出来迎上两步递过来一张名片:“老弟,方便聊几句?”沈泽接过一看,某某资产管理公司,总经理,姓钱。
“钱总。”
“你一个人来的?”钱总往他身后瞅了瞅,确认没别人,“永成那个厂,你打算怎么弄?”
沈泽没答。
钱总笑了笑,那笑没到眼睛:“老弟,我直说,那厂子我盯了半年。今天带的预算三百五十万,你咬到三百二十五,我再加就没意思了——不是加不起,是不值那个价。”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厂子负债四千万往上,你算过没有?拍下来容易,后面怎么办?”
沈泽看着他:“算过。”
钱总愣了一下:“算过你还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