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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归途(1 / 1)

上海在下雨,毛毛雨那种,落脸上跟洒水似的,不大,但一直下。沈泽从火车站出来,没打伞,把帆布袋顶脑袋上,护着里头那把算盘。三月底的天,还是冷,出站口那风一灌,他缩了缩脖子。有人发健身传单,塞他手里还没攥热乎就滑掉了,湿哒哒贴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他就站在雨棚边上,看天目路。早高峰刚过,车还是堵成一锅粥,公交车挤进站台,尾气混着雨水蒸出股腥臊味。电动车从车缝里钻来钻去,后座外卖箱印的logo都糊了。他离开这儿九天。回来一看,啥也没变。他把帆布袋从头上拽下来,搭肩上,往地铁站走。

那套房他没回去。钥匙搁玄关鞋柜上了,估计这会儿在物业那儿躺着。他没去拿。老城区找了家青年旅舍,六人间,六十九一晚。前台是个烫卷毛的小年轻,瞅他那帆布袋灰扑扑的,也没多问,扫码收款,打小票时顺嘴来一句:“出差啊?”“嗯。”“呆几天?”“没定。”卷毛把房卡推过来,没下文了。六人间没电梯,楼梯窄,扶手黏糊糊的,转角堆几箱空啤酒瓶。沈泽侧身挤过去,三楼拐角蹲一男的扯着嗓子打电话,听不懂哪儿方言,反正挺急。他推门进去,靠窗那床的人被吵醒了,被子蒙头,含含糊糊骂了一句。沈泽没开大灯,就窗户漏那点天光,把帆布袋放床边地上,坐下来。雨还在下。他摸出算盘,搁膝盖上,把边框的水汽慢慢擦干。

下午两点他出门了。帆布袋没带,就揣了手机和几块钱零钱。算盘想了想还是塞进外套内袋,边框硌着肋骨,硬邦邦一块。他去原公司楼下。那栋楼他进了四年,闭着眼都能摸到闸机、前台、三部电梯、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今天他没进去。他站马路对面奶茶店门口,店里播流行歌,排队的小姑娘叽叽喳喳聊哪个明星塌房了。他侧身躲檐下,不挡道。四点半,下班的人往外涌。他看见林跃了。藏青色西装,袖口扣子换过,以前银色现在金色,夹个牛皮手包边走边接电话,笑得那叫一个响,还跟路过下属挥手。司机把车开到门口,他坐进去,没往马路这边瞅一眼。沈泽看着那车尾灯闪两下,汇进车流,拐个弯没了影。他在奶茶店门口又站了十分钟。手机震。陌生号码那哥们儿。“人见到了?”他盯着屏幕,打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回了一个字:“嗯。”对方没再回。他把手机揣兜里,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停下。他转身,折回大堂,走向前台。“你好,我找审计部小李。”

李俊,二十四,去年应届进来的。沈泽带过他仨月。这孩子底子薄,Excel透视表教三遍才能记住,但不滑头。以前加班到半夜,沈泽叫外卖他抢着付钱,沈泽说不用,他说师父你教我那么多应该的。后来出那事儿,审计底稿泄露,经办人签名那张是从李俊工位电脑发出去的。不是他发的,有人趁他去茶水间用了他的机子。但他没敢吱声。事后林跃找他谈话,和和气气的:“小俊,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刚来不懂这些。沈工那边我会安抚,你安心工作。”他点头,说谢谢林经理。之后他每天下班前要检查三遍电脑锁没锁。他没联系过沈泽,手机号存了,不敢拨。所以内线打来说前台有人找,他没想到会是他。

李俊站在电梯厅,看沈泽从闸机外走过来。瘦了。眼眶乌青。还是那件灰夹克,袖口磨白了。没笑,也没板脸,就那么平平淡淡走过来,隔一米站定。“师父。”李俊张嘴,嗓子跟卡了壳似的。沈泽点点头。“方便说几句话?”李俊把他带到楼梯间。消防通道门一关,世界安静了,就剩感应灯嗡嗡响。李俊靠墙,手不知道往哪儿搁。“林跃下个月升合伙人,”沈泽开门见山,“你知道吧。”李俊点头。“他接手了我所有客户。”李俊又点头。沉默。“师父,”李俊忽然抬头,“那张底稿——”“我知道不是你。”沈泽把他打断了。李俊愣在那儿。“你电脑密码是工号倒叙,六位数,系统统一初始化的,你没改过。”沈泽说,“那天下午你在茶水间待了八分钟,监控拍得到。”李俊嘴张着。“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沈泽没答。他低头看自己手背,指甲刮着皮,一下一下。“林跃找过你吧,”他说,“后来。”李俊没吭声。“你不用告诉我他说了什么。”沈泽抬眼看他,“我就是来问你一句话。”他顿了一下。“他那套账,你到底知道多少?”

李俊手开始抖。他把手插进裤兜,裤线绷紧。“师父,”他声音很轻,“这事儿你别查了。”沈泽没应。“他上面有人,你斗不过的。”李俊越说越快,“你走了之后财务部老周也被调走了,明升暗降。还有王姐,她就在底下问了一句那项目的账,第二年考评就拿了C……”他停住,喉结滚了一下。“我明年想续约。”这话说出口,他自己先低下了头。沈泽看着他。二十四岁,头发剪得短,衬衫掖进西裤,皮带是新买的,扣头保护膜都没撕。整整齐齐一套行头,像刚入职培训时教的那样。沈泽想起自己二十四岁那年。刚进公司,第一周跟项目经理出差,在客户那儿连熬三个大夜。回程高铁上,他在洗手间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想把那句“这数据是不是对不上”说得委婉点。后来他还是直接说了。再后来,那项目他再没碰过。他收回目光。“我知道了。”他转身推门。“师父。”李俊在背后叫他。沈泽停下。“你……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孬。”沈泽没回头。“不是。”他顿了一下。“你只是想活。”门在身后合上。

天黑了。雨停了。地还是湿的,路灯和招牌倒映在积水里,踩一脚碎成一片光。沈泽沿着人行道慢慢走。他也不知道要去哪儿。手机在兜里震好几回,摸出来看是旅舍那卷毛打的,估计问他今晚还回不回。他没接,揣回去。又震。他以为是卷毛,掏出来一看,医院打来的。“沈泽先生吗?十六床沈桂英是您母亲对吧?”他脚步顿了一下。“是。”“是这样,您母亲今天下午坚持要出院,我们劝了很久没劝住。她签了知情同意书,现在人已经走了。您是家属,我们通知您一声……”后面的话他没听进去。他握着手机站在路边,旁边公交站台等车的人三三两两,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踮脚张望车来了没。他挂断。拨母亲的号。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他翻出父亲的号。“爸,我妈呢?”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妈不让告诉你。”父亲声音很慢,像在组织句子,“她说你肯定又去借钱了。她不想拖累你。”沈泽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人呢?”“去你大哥那儿了。你大嫂打电话来,说妈在她家楼下坐了两个钟头,不肯上去,就坐花坛边,说是路过……”父亲说不下去了。沈泽站在公交站台边。头顶电子屏滚着下一班车到站时间,还有三分钟。旁边有人接电话,笑着说快了快了马上到。他忽然蹲了下去。不是跪,是蹲。他把手机抵在额头上,闭着眼睛。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路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去长途客运站。”

他买了最近一班回老家的车票。大巴还有二十分钟发车。候车厅角落找了个位子坐下,把算盘从内袋摸出来,搁膝盖上。木珠子还是滑的。那颗裂珠,铜皮包着,他用拇指轻轻压了一下,不晃。他想起顾爷叔那句话:“我不是要你还债。我是想让你知道,有样东西,它比债长。”他低头看那四个字。业精于勤。广播响了,喊他这班车开始检票。他把算收回内袋,站起来。手机又震。他以为是医院,掏出来一看,不是。是那陌生号码。“下周二的拍卖,你赶得上吗?”他站在检票口。前面的人把票递给工作人员,咔嚓剪了口子,鱼贯走出去。他没动。他低头看着屏幕。打字,删掉,又打。最后发过去三个字:“会赶回。”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检票口工作人员抬头瞅他一眼:“走不走?”沈泽看着手里那张票。他攥着它。检票口外大巴亮着灯,发动机嗡嗡响。他往前迈了一步。然后他转身,走向退票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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