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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周一见(1 / 2)

周一早上六点,沈泽就醒了。

其实也不能叫醒,是压根没睡着。那张行军床窄得跟板凳似的,翻个身都怕滚下来,他就那么直挺挺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从黑看到灰,从灰看到白。

外头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烦。

他爬起来,用办公室角落那个水龙头洗了把脸。水还是凉的,扑脸上激灵一下。他对着窗玻璃上那点反光瞅了瞅自己——眼眶还是青的,胡茬又冒出来一层,那件灰夹克穿了好几天,袖口磨得更亮了,跟抹了油似的。

他从帆布袋里摸出那把算盘,搁在桌上。

然后他坐下来,等。

-

七点半,有人敲门。

不是办公室的门,是厂区大门那边。铁门被推得哐当哐当响,有人在喊:“有人吗?喂!”

沈泽站起来,穿过车间,拉开铁门。

门口站着个男人,四十来岁,矮胖,穿件旧羽绒服,手里拎着个保温桶。他看见沈泽,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你是……”

“沈泽。”沈泽说,“进来吧。”

那人没动,伸长脖子往他身后瞅:“顾厂长呢?”

“在里头。”

那人这才跟进来,走两步还回头看一眼,像怕走错门似的。

走到办公室门口,他看见顾爷叔坐在藤椅里,端着搪瓷缸喝茶,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那点戒备慢慢松下来。

“顾厂长。”

“老陈。”顾爷叔点点头,“坐吧。”

老陈没坐。他把保温桶搁在桌上,掀开盖子,热腾腾的蒸汽冒上来。

“我老婆包的馄饨,”他说,眼睛却看着沈泽,“说天冷,吃口热的。”

他把保温桶往沈泽那边推了推。

沈泽低头看了一眼。馄饨浮在汤里,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肉馅儿,撒着葱花和紫菜,看着就香。

他没说话。

老陈也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老陈忽然开口:“根发昨晚挨家挨户打电话,说你——”

他顿了一下,像在找词儿。

“说你把地契亮出来了。”

沈泽抬起头。

老陈看着他,目光很直,没躲。

“我在这厂里干了十九年。”他说,“十九年,没见过哪个老板把地契亮给工人看的。”

他顿了顿。

“馄饨趁热吃,凉了腥。”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我明天来。”他没回头,“带工具。”

-

八点,人陆续来了。

先是一个骑电动车的小年轻,二十出头,头发染成黄毛,耳朵上还戴着耳钉,那发型跟鸡窝似的。他站在门口东张西望,看见沈泽,咧嘴笑了一下:“老板?”

沈泽点点头。

“我叫小马,我爸以前在这厂里干过。”他说,手插在裤兜里,腿还一抖一抖的,“我爸说你们招人,我来看看。”

沈泽看着他:“以前干过什么?”

“送外卖。”小马挠挠头,把那撮黄毛挠得更乱了,“想学门手艺。”

沈泽沉默了两秒。

“明天早上七点,来找王根发。”

小马眼睛一亮:“行嘞!”

他骑上电动车跑了,后轮碾过地上的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八点半,又来了几个,都是老面孔——上回在宿舍楼下见过的那些,还有几个没见过的。他们站在车间门口,不说话,就看着沈泽,像在等什么。

沈泽也没说话。

他从办公室里搬出那张折叠桌,在车间门口摆开。桌上放着一个本子,一支笔。

“来的,签个名。”他说,“下周一开工。”

第一个人走上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头发花白,手上有道疤。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自己的名字,笔画很重,纸都划破了。

第二个,第三个。

有人签完名,把笔放下,小声问了一句:“工资什么时候发?”

“二十号。”沈泽说,“先发一半。”

那人点点头,没再问,转身走了。

九点的时候,本子上已经签了二十三个名字。

沈泽站在桌子旁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签名。有的字写得很大,一笔一画像刻上去的;有的写得很小,缩在格子角落里,生怕占地方。

他忽然想起顾爷叔那句话。

“他们信的,不是我这张老脸。是他们自己在这厂里流过汗。”

他把本子合上,收进帆布袋。

中午的时候,人散了。

沈泽坐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着老陈老婆包的那碗馄饨。汤已经凉了,馄饨泡得有点烂,但他还是吃完了,一口一口,很慢。

顾爷叔从办公室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多少人了?”

“二十三。”

老人点点头,没说话。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拖得很长很长。阳光照在车间那排蒙着油布的机器上,灰尘在光柱里飘浮,一粒一粒看得清清楚楚。

“顾叔,”沈泽忽然开口,“您当初接手这厂子的时候,心里有底吗?”

老人没答。

他摸出那盒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升起来,被风刮散。

“一九九三年。”他说,“我接手那年,厂里欠银行两百万。腊月二十八,工人堵着门要工资。我把自己那辆桑塔纳卖了,发完工资还剩八千块,过年就靠这八千。”

他吸了一口烟。

“那年除夕,我一个人坐在这车间里,听着外头放鞭炮。我想,完了,这辈子交代在这儿了。”

他顿了顿。

“后来也没完。”

沈泽转过头看他。

老人没看他,看着前面那排机器。

“活了。”他说,烟雾从嘴里慢慢吐出来,“慢慢就活了。”

下午两点,沈泽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那个陌生号码。

“巷口,茶馆。”

他看着那四个字,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他跟顾爷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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