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六点,沈泽就醒了。
其实也不能叫醒,是压根没睡着。那张行军床窄得跟板凳似的,翻个身都怕滚下来,他就那么直挺挺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从黑看到灰,从灰看到白。
外头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烦。
他爬起来,用办公室角落那个水龙头洗了把脸。水还是凉的,扑脸上激灵一下。他对着窗玻璃上那点反光瞅了瞅自己——眼眶还是青的,胡茬又冒出来一层,那件灰夹克穿了好几天,袖口磨得更亮了,跟抹了油似的。
他从帆布袋里摸出那把算盘,搁在桌上。
然后他坐下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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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半,有人敲门。
不是办公室的门,是厂区大门那边。铁门被推得哐当哐当响,有人在喊:“有人吗?喂!”
沈泽站起来,穿过车间,拉开铁门。
门口站着个男人,四十来岁,矮胖,穿件旧羽绒服,手里拎着个保温桶。他看见沈泽,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你是……”
“沈泽。”沈泽说,“进来吧。”
那人没动,伸长脖子往他身后瞅:“顾厂长呢?”
“在里头。”
那人这才跟进来,走两步还回头看一眼,像怕走错门似的。
走到办公室门口,他看见顾爷叔坐在藤椅里,端着搪瓷缸喝茶,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那点戒备慢慢松下来。
“顾厂长。”
“老陈。”顾爷叔点点头,“坐吧。”
老陈没坐。他把保温桶搁在桌上,掀开盖子,热腾腾的蒸汽冒上来。
“我老婆包的馄饨,”他说,眼睛却看着沈泽,“说天冷,吃口热的。”
他把保温桶往沈泽那边推了推。
沈泽低头看了一眼。馄饨浮在汤里,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肉馅儿,撒着葱花和紫菜,看着就香。
他没说话。
老陈也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老陈忽然开口:“根发昨晚挨家挨户打电话,说你——”
他顿了一下,像在找词儿。
“说你把地契亮出来了。”
沈泽抬起头。
老陈看着他,目光很直,没躲。
“我在这厂里干了十九年。”他说,“十九年,没见过哪个老板把地契亮给工人看的。”
他顿了顿。
“馄饨趁热吃,凉了腥。”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我明天来。”他没回头,“带工具。”
-
八点,人陆续来了。
先是一个骑电动车的小年轻,二十出头,头发染成黄毛,耳朵上还戴着耳钉,那发型跟鸡窝似的。他站在门口东张西望,看见沈泽,咧嘴笑了一下:“老板?”
沈泽点点头。
“我叫小马,我爸以前在这厂里干过。”他说,手插在裤兜里,腿还一抖一抖的,“我爸说你们招人,我来看看。”
沈泽看着他:“以前干过什么?”
“送外卖。”小马挠挠头,把那撮黄毛挠得更乱了,“想学门手艺。”
沈泽沉默了两秒。
“明天早上七点,来找王根发。”
小马眼睛一亮:“行嘞!”
他骑上电动车跑了,后轮碾过地上的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八点半,又来了几个,都是老面孔——上回在宿舍楼下见过的那些,还有几个没见过的。他们站在车间门口,不说话,就看着沈泽,像在等什么。
沈泽也没说话。
他从办公室里搬出那张折叠桌,在车间门口摆开。桌上放着一个本子,一支笔。
“来的,签个名。”他说,“下周一开工。”
第一个人走上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头发花白,手上有道疤。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自己的名字,笔画很重,纸都划破了。
第二个,第三个。
有人签完名,把笔放下,小声问了一句:“工资什么时候发?”
“二十号。”沈泽说,“先发一半。”
那人点点头,没再问,转身走了。
九点的时候,本子上已经签了二十三个名字。
沈泽站在桌子旁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签名。有的字写得很大,一笔一画像刻上去的;有的写得很小,缩在格子角落里,生怕占地方。
他忽然想起顾爷叔那句话。
“他们信的,不是我这张老脸。是他们自己在这厂里流过汗。”
他把本子合上,收进帆布袋。
中午的时候,人散了。
沈泽坐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着老陈老婆包的那碗馄饨。汤已经凉了,馄饨泡得有点烂,但他还是吃完了,一口一口,很慢。
顾爷叔从办公室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多少人了?”
“二十三。”
老人点点头,没说话。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拖得很长很长。阳光照在车间那排蒙着油布的机器上,灰尘在光柱里飘浮,一粒一粒看得清清楚楚。
“顾叔,”沈泽忽然开口,“您当初接手这厂子的时候,心里有底吗?”
老人没答。
他摸出那盒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升起来,被风刮散。
“一九九三年。”他说,“我接手那年,厂里欠银行两百万。腊月二十八,工人堵着门要工资。我把自己那辆桑塔纳卖了,发完工资还剩八千块,过年就靠这八千。”
他吸了一口烟。
“那年除夕,我一个人坐在这车间里,听着外头放鞭炮。我想,完了,这辈子交代在这儿了。”
他顿了顿。
“后来也没完。”
沈泽转过头看他。
老人没看他,看着前面那排机器。
“活了。”他说,烟雾从嘴里慢慢吐出来,“慢慢就活了。”
下午两点,沈泽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那个陌生号码。
“巷口,茶馆。”
他看着那四个字,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他跟顾爷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