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泽就退房了。
卷毛前台瞅见他,随口问了句:“事儿办完了?”
“嗯。”
“下回还来啊。”
沈泽点点头,没说话。拎着帆布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窄窄的楼梯。六人间那扇门关着,里头不知道又住进了谁。
他在路边摊买了俩包子,边吃边往长途客运站走。
天刚亮,街上人不多。扫街的大爷推着三轮车,车斗里装着扫把和簸箕,慢悠悠地从他身边过去。早餐铺子冒着白气,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他忽然想起来,上次在这条街上吃早点,是九天前。
九天。
他把一辈子该翻的篇儿都翻了。
大巴开了四个钟头,到无锡的时候快中午了。
他没去别处,直接往永成路走。
铁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车间里还是那股机油混着旧纸张的味儿。机器蒙着油布,一排排蹲在那儿,跟没人似的。
他穿过车间,走到那间小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
顾爷叔坐在藤椅里,还是那件蓝棉袄,面前搁着那把算盘——不是给他的那把,是另一把,老式的,珠子磨得发亮。他低着头,手指慢慢拨着,一颗,又一颗。
沈泽站在门口,没出声。
老人拨完最后一颗,抬起头。
“来了?”
“嗯。”
老人朝床边扬了扬下巴:“坐。”
沈泽坐下来。他从内袋里摸出那把算盘,搁膝盖上。
老人看了一眼,没说话。他从抽屉里摸出那张拍卖公告——不是复印件,是原件,公章鲜红。
“拍到了?”
“嗯。”
“三百二十五?”
“嗯。”
老人点点头。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抽屉,然后从另一个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
“这是地契。”
沈泽愣了一下:“不是押给银行了吗?”
“押的是老宅。”老人说,“厂子这块地,是我爹那一辈单独买的,没入过股,没抵过债。一直留着。”
他看着沈泽,目光很平。
“留到今天,等你来。”
沈泽没接话。他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黄得发脆,边角磨毛了,封口贴着白纸条,纸条上盖着红印。
“顾叔,”他开口,“这厂子欠的债,我一个人背。”
老人没应声。
“工人工资,一百二十万,下个月要发。银行贷款,三千万,利息还在滚。供应商那边,八百万,人家等了三四年了。”
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慢。
“我现在手里只有您那两百四十万,加上我身上剩的几十块。”
他顿了顿。
“您这地契,我现在不能拿。”
老人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往沈泽那边推了推。
“这不是给你的。”他说,“是给你壮胆的。”
沈泽没再推。
他把那个信封接过来,没打开,直接塞进帆布袋,贴着那把算盘。
“接下来打算怎么弄?”老人问。
“先见工人。”
“工人?”
“厂子拍下来了,他们应该知道了。”沈泽说,“欠了四个月工资,人家等着吃饭。我得先去一趟,认个门。”
老人点点头:“什么时候?”
“下午。”
老人从藤椅里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太阳正好,巷子里有小孩跑过,笑着喊着,脚步声噼里啪啦。
“我跟你去。”他说。
沈泽愣了一下:“您不用——”
“我不是去给你撑场面。”老人打断他,“那些工人,跟我干了少说十年,多说二十年的都有。他们信的,不是我这张老脸。”
他转过身。
“是他们自己在这厂里流过汗。”
下午两点,他们站在厂区后面的工人宿舍楼下。
楼是八十年代盖的,五层,红砖外墙,阳台堆满杂物。楼下有个水泥地的院子,拉着几根晾衣绳,晒着被子和衣服。几个老太太坐在树荫底下择菜,看见他们进来,手里的动作停了。
沈泽跟着顾爷叔往里走。
走到第三栋楼下,有人从楼道里出来。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精瘦,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他看见顾爷叔,愣了一下,目光移到沈泽身上。
“顾厂长。”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根发。”顾爷叔点点头,“这是沈泽,厂子现在归他。”
叫根发的男人看着沈泽,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
“……进来坐吧。”他侧身让开路。
根发的家在二楼,两室一厅,老式装修,家具都旧了,但收拾得干净。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奖状,玻璃框,边角发黄,上头写着“先进生产者”,落款是一九九七年。
他招呼他们坐下,从厨房端出两杯茶,茶叶沉在杯底,水是刚烧的,还烫。
“根发,”顾爷叔开口,“厂子的事,你们听说了吧?”
根发点点头。
“我们听说了。拍出去了,三百二十五万。”
他看了沈泽一眼。
“有人说是外地老板拍的,要拆了盖楼。有人说是个年轻人,不懂这行,买来玩的。”
他顿了顿。
“没听说是你这样的。”
沈泽握着那杯茶,没喝。
“王师傅,”他叫了一声——根发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知道自己姓什么,“我不是老板,也不是来玩的。”
他把茶杯搁下。